早上七点,天色已然大亮。
    刚刚吃过了早饭,就已经有亲朋好友过来弔唁。
    东字辈的男男女女,本来就多,足有十几个。而陆东旭还有表兄弟。
    此刻,近二十人都穿著白色的大孝服,顶著香帽,整整齐齐的坐在正堂屋前面的席垫两旁。
    那叫一个气势。
    证明他老陆家人丁兴旺。
    这恰恰也是华夏民族几千年来最在意的事情,刻进骨子里的。
    前边院里的一个叔爷,坐在南墙根下,有人过来弔唁,他就会大声喊道:“点个纸!”
    而此时,正堂屋的灵柩前除了那张供桌之外,还放了一个火盆。
    有人专门在那守著,听到叔爷的喊声,就会拿起一张黄烧纸,在油灯上点燃了,放到火盆里。
    过来弔唁的,如果是男的,就会在黄纸燃烧时跪在席垫中央,磕四个响头。
    而坐在两边的二十来个孝子,也会同时跪下,磕一个头,做为回礼。
    无论你几个人过来弔唁,都是二十个人给你回礼!
    如果是女子过来,就会直接进堂屋,跪坐在灵柩前,嚎啕大哭一场。
    而这个哭声,就会触发连锁反应。哭声一片,久久不能停歇。
    直到九点一刻,又是四声炮响。
    这是送別遗体的。
    要去火葬场进行火化了。
    而火葬场的灵车早就已经来了,等在外面。等到九点一刻。
    管事的三爷在院子里开始点名了,要有家属陪同一起去火葬场。
    陆东川做为嫡长孙,是一定要去的。最终,选了三个东字辈年轻的,还有包括增勤叔在內的四个年长的。
    接下来就是临行前的告別仪式,一个奶奶辈的给大家发了一些钢鏰。
    眾人从右到左,围著灵柩转了一圈,把手里的钢鏰丟进棺槨中。而陆东旭还找到了奶奶生前带著的假牙,也放到了里面。
    隨后,眾人鱼贯而出。只剩下了增勤叔,只见他从灵柩下拿出了那只装麵条的碗,带著满面的泪水,把碗连同麵条一同摔碎在了地上。
    这就意味著,家里已经没了老母亲的饭碗。
    而接下来,三爷拿过来了一个瓦片,倒扣在堂屋门前,上面还放了一把菜刀。
    增勤叔脚步踉蹌的走下台阶,拿起了菜刀,高高举起,用力的劈开了地上倒扣的瓦片。
    这也就意味著,这个家里已经没了老母亲的容身之地。
    上了黄泉路,就莫要再回来了。
    “孝子磕头,准备起灵了!”
    三爷站在台阶上,高喊了一声。
    所有披麻戴孝的,全都整整齐齐的跪倒在堂屋门前。长辈在前,晚辈在后,衝著灵柩磕四个响头。
    “起灵!”
    礼毕之后,三爷高喊了一声。
    火葬场的工作人员从灵车上拿出了担架,眾人进了堂屋,把穿著崭新寿衣的老太太放到了担架上,抬上了灵车。
    所有人全都到胡同口送行。
    哭声一片。
    陆东川钻进了灵车的副驾驶,按照他的上一辈子来说,这还是第一次跟著灵车去火葬场。
    浑身颤抖不已,脸色苍白,心臟砰砰砰的直跳。
    这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亲人离世天人永隔的悲愴。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离死亡如此之近。这种莫名的恐惧感一直縈绕心头。
    肚子里开始翻江倒海,隱隱作呕。
    冷。
    发自內心深处的寒意。
    火葬场就在东边『瓦窑庄村』的村东,一个占地很广的地方。门口悬掛著匾额:往生极乐。
    离他们於家庄並不远,只有十几分钟的车程,但他却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心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紧紧的攥著,喘不过气来。
    这是对死亡,最大的尊重。
    车子刚刚停稳,他就迫不及待的下了车,弯著腰大口的呼吸著新鲜空气。
    像一条离开水的鱼。
    火葬场最显眼的特徵,就是那个高耸的粗大烟囱。
    不停的有黑色灰烬从里面飘散出来,落在了方圆几里之內的任何一寸土地上。
    一个本家叔叔,拿著死亡证明,跟隨工作人员进去了。
    而他们三个后辈,则是跟著另外三个叔伯一直往北走。这是一个宽敞的大院,西边有一个小屋,联通著火化室。
    里面摆著各种各样的骨灰盒,有石材的,有木头的,甚至还有水泥的。有简单的,有豪华的,从二百到几千不等。
    按照自己的財力进行选择。
    在西北角,还有一个巨大的香炉,可以烧纸钱和衣服。
    增勤叔拿著一个大编织袋,里面是老母亲生前所穿的衣服。
    本来,按照他们村的礼节,这些衣服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隨棺槨扔到墓中,另一部分则是在坟前火化。
    但如今政府管的严,衣服不让在坟前烧了。就只能拿到了这里火化。
    这个香炉十分高大,只有十二个面,对应著十二生肖。也就意味著有十二个火口。
    找到了老太太所对应的属相,把衣服放在下面的池子里,纸钱和冥幣放进上面的火口。
    里面有一种莫名的吸力,会自动的把放在火口的纸钱一张一张的吸进去。
    这是什么赛博烧纸炉?!
    烧完之后,就只剩等待了。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在火葬场里居然也需要排队……
    不是黄泉路口有人查验身份,而是来晚了,前面已经有人在火化了,后边的就得排队等著。
    具体等多长时间,就得看你排第几了。据叔伯所说,如果运气不好,今天死的人多,等到下午或者傍晚,都是有可能的。
    就比如现在,在南墙根的房荫下就有一大群人等在那里。足足有二三十个,黑压压的一片。
    也不知是一家的,还是几家的。
    於是乎,他们三个后辈就在叔伯的带领下来到了北墙的一个石亭下。这里放了一把长椅。
    坏处是正对著太阳,刚好晒到下半身。好处是那些无时无刻都在飘洒的灰烬落不到身上了。
    而对於这些黑色的灰烬,他心中已经隱隱有些猜测。但此刻,终於在这两个叔伯口中证实了。
    “想当年,我们上初中的时候,这边还没有围墙,往东就是一大片的棉花地。学校组织劳作,让我们过来摘棉花。
    那傢伙,一大片一大片的烧成灰的蒙单就从烟囱里飞了出来,落到棉花地里,黑黢黢的都看不到棉花。那时的技术还不行,很多东西都烧的不完全。”
    蒙单,就是火化时盖在尸体上的那块蓝黄相间的布。
    另一个叔伯接茬道:“不止是蒙单,还有寿衣,还有骨灰。”
    听到这,看看空中飘散的灰烬,又扭头看看那些落在衣服上和头髮上的……
    三个小年轻顿时就脸色发白,肚子里一阵的翻江倒海。
    叔,求你了,我们就只想安静的坐会儿。
    但叔伯却不隨人所愿,接著往下说道:“我们上学那会儿,这里还没有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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