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远资本,周五投资课,3月13日
    下午三点,小会议室
    “今天讲估值。”
    樊胜英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dcf、可比公司、先例交易。
    邱莹莹坐在会议桌对面,笔记本摊开,萤光笔握在手里。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头髮扎成马尾,看起来像刚下课的大学生。
    “dcf,现金流折现法。”樊胜英转身看她,“理论基础是什么?”
    邱莹莹眨了眨眼,有些紧张。
    “是……企业价值等於未来自由现金流的现值之和?”
    “嗯。计算公式?”
    “那个……”邱莹莹翻了翻笔记,“fcff除以……不,是折现率减增长率?”
    “是wacc减永续增长率。”樊胜英语气平静,没有批评的意思,“公式记不住正常,关键是要理解逻辑。”
    他走回白板前,开始画图。
    “现金流折现的核心,不是数字,是假设。你假设这家公司能增长多久?增长多快?竞爭格局会不会变?技术路线会不会被顛覆?”
    邱莹莹认真听著,飞快地记笔记。她的字不太好看,但很工整,重点处都会用萤光笔標出来。
    “樊总,”她举手提问,“那如果一家公司增长很快,但现金流是负的,dcf是不是就不適用了?”
    “適用,但要调整。”樊胜英在纸上写了一个案例,“比如早期的亚马逊,连续亏损十几年,但没有人否认它的价值。”
    他顿了顿,看向邱莹莹:“这个问题问得不错。”
    邱莹莹眼睛弯成月牙,笑容从嘴角溢到眉梢。
    她就是这样,被夸奖会开心,被批评会难过,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从来不藏。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握著萤光笔的手上。
    樊胜英的目光停了一瞬。
    “休息十分钟。”他说。
    邱莹莹在茶水间泡咖啡,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
    樊胜英走进来,她立刻站直:“樊总!您也喝咖啡?”
    “嗯。”
    “我帮您泡!”邱莹莹抢过他的杯子,“您喝美式对不对?不加糖不加奶。”
    她动作麻利,从咖啡机里接好一杯黑咖啡,双手递过去。
    “温度刚好,不烫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表扬的小学生。
    樊胜英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水温比標准低两度。”他说。
    邱莹莹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变成沮丧:“啊……我按的是美式键,它自己出的……”
    “但这样酸味会淡一些,苦味也更柔和。”樊胜英又喝了一口,“有人会喜欢。”
    邱莹莹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更灿烂了。
    “那我下次还这么泡!”
    下班高峰期,电梯里挤满了人。
    邱莹莹被挤在角落,手里抱著明天要用的会议材料。电梯每层都停,她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资料夹差点滑落。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按住资料夹的边缘。
    邱莹莹抬头,是樊胜英。
    他没有看她,只是安静地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虚扶著资料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电梯里的人太多,他们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邱莹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
    她低下头,耳朵悄悄红了。
    一楼到了,人群涌出电梯。
    樊胜英鬆开手,率先走出去。
    “明天八点,別迟到。”
    “好的樊总!”邱莹莹对著他的背影应道。
    等樊胜英走远了,她才抱著资料夹,在原地蹦了两下。
    晚上十一点,邱莹莹的出租屋
    邱莹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著。
    她刚把整理好的估值课笔记发给樊胜英,附言:“樊总,这是今天的笔记,您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
    十分钟后,那边回復。
    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是她笔记的截图,空白处画了一个圈,圈里是手写的批註:“dcf敏感性分析,七种场景至少选三种。”
    邱莹莹抱著手机,看著那个手写圈圈,笑出了声。
    她回:“收到!谢谢樊总!”
    那边没有再回。
    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上午十点,大会议室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晶片项目a轮跟投。
    一个月前,那个年轻的团队拒绝了樊胜英的估值条件。他们找了其他投资人,谈了六家,要么嫌贵,要么嫌早期。
    最后,他们回来了。
    “两亿估值,我们接受。”创始人站在投影前,声音有些乾涩,“但希望胜远不仅是財务投资人,还能帮我们对接下游客户资源。”
    樊胜英看著这个比他年轻十岁的创业者。
    三个月前,这个年轻人眼里还有孤注一掷的锐气。现在,那份锐气被现实打磨成了某种更沉稳的东西。
    “客户资源可以。”樊胜英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我会派一个人进入董事会,財务、运营、战略,三级覆核权。”
    创始人握紧拳头,缓缓点头。
    “第二。”樊胜英看向他,“你需要一个外部导师。不是那种掛名的,是每周至少聊一小时、能跟你吵起来的那种。”
    创始人愣住了。
    “这个人我已经找好了。”樊胜英递过一张名片,“通富微电前cto,三年前出来自己做顾问。他带出来的创业者,目前存活率百分之八十。”
    创始人低头看著名片,手指在颤抖。
    他忽然明白了,樊胜英不是在收购他的公司,是在收购他的未来。
    “谢谢樊总。”他声音沙哑。
    “不用谢我。”樊胜英语气平淡,“你们的產品配得上这个估值。”
    投决会结束,樊胜英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陆家嘴的楼群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晚上八点
    樊胜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著三份不同机构出具的母婴赛道分析报告。
    周明下午发给她一份邮件,標题是:“下周投融资峰会嘉宾名单,你重点跟这几个人聊。”
    名单上有十五个名字,每个后面都跟著投资领域和代表作。
    樊胜美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查资料、记背景、准备问题。
    手机震了,是樊母。
    “胜美啊,下周你爸复查,你哥说安排好了,你说这孩子,什么事都自己安排,也不让家里人操心……”
    樊胜美听著母亲的絮叨,手指无意识地在名单上画圈。
    以前她会焦虑,会觉得被边缘化。
    现在不会了。
    因为她知道,哥哥给的不是疏远,是空间。
    “妈,”她打断母亲,“下周复查我去。不用哥哥安排,我自己来。”
    “你自己来?你能行吗?”母亲惊讶。
    “我能行。”樊胜美看著桌上那叠投资人资料,“我都三十一了,也该学会自己扛事了。”
    掛断电话,她继续低头研究那份名单。
    窗外,浦江镇老街的餛飩摊,热气还在升腾。
    次日
    浦东金融街,樊胜英280大平层
    晚上十二点
    樊胜英站在落地窗前,手机里是邱莹莹发来的晚安消息。
    “樊总,今天把dcf的七种场景都算了一遍,脑子要炸了但算完很有成就感!晚安!”
    后面跟著个月亮表情。
    他看了很久。
    手机又震了。
    凌晨一点
    这次不是消息,是来电。
    邱莹莹。
    “樊、樊总……”她声音有些发抖,“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您,我……我做了个噩梦,梦见您不要我了……”
    她说著,带了哭腔。
    “我知道很幼稚,我知道不应该,但我就是害怕……我知道不该打扰你……可我还是害怕……”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做错事的孩子。
    樊胜英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里?”
    “在欢乐颂。”
    “我现在过去。”
    二十分钟。
    从浦东金融街到欢乐颂,樊胜英用了二十分钟。导航显示正常车程是二十八分钟。
    他没想为什么开这么快。
    小区的大门半敞著。他把车停在路边,顺著邱莹莹发来的定位走进去。
    他站在单元门口,没有上去。
    手机震了一下:“樊总,您到了吗?我在楼下——”
    消息还没读完,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邱莹莹穿著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珊瑚绒睡袍,外面胡乱套了件黑色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头髮从丸子头里散落了大半,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
    她跑得太急,差点绊了一下,扶著墙才稳住身子。
    然后她看见了站在路灯下的樊胜英。
    深灰色大衣,衬衫领口一丝不苟,腕上的机械錶在昏黄的光线下泛著冷调的光泽。他站在这处堆著旧自行车和纸箱的旁边,像一帧被错误剪辑进生活纪录片的高定gg。
    邱莹莹愣在原地。
    她刚才打电话时,没想过他真的会来。
    她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哪怕他只说一句“別胡思乱想”,哪怕他只回一个“嗯”,她都能抱著那个回復睡个安稳觉。
    她没想过他会出现在这里。
    “樊总……”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您怎么……”
    樊胜英看著她。
    睡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羽绒服是几年前优衣库的旧款,脚上那双棉拖鞋沾了些水渍——她跑出来时连鞋都没换。
    她站在这三月初春的夜风里,头髮乱糟糟,眼睛红通通,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从窝里摔下来的雏鸟。
    可她在笑。
    看见他的那一秒,她脸上所有的惊惶、委屈、不安,全都变成了笑。
    那种压都压不住、从嘴角眉梢溢出来的笑。
    樊胜英想起第一次见到她。
    咖啡馆里,她不小心把拿铁泼在他大衣上,嚇得脸都白了,却还是梗著脖子说“先生我赔您”。
    那时候他觉得这姑娘莽撞得可笑。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是莽撞。
    是不管面对什么,都先用真心去撞一撞。
    撞疼了也不躲,撞破了也不退。
    “梦到什么了。”他问。
    邱莹莹低下头,手指绞著羽绒服的拉链头。
    “梦到您说……不需要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梦到公司年会您没叫我,梦到周五的投资课换了別人,梦到您从那个落地窗前转过身,问『你是谁』……”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
    “我在梦里想了很久,想怎么回答。我发现我答不出来。”
    夜风从楼道口穿过,把她睡袍的下摆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樊总,”她抬起头,眼眶里又蓄满了水光,“我知道我只是您的助理,我知道您没有义务对我好,我知道您给的一切——教我的东西、给我的机会、偶尔的关心——都是情分不是本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起全身的力气。
    “我都知道。可我还是害怕。”
    “我怕哪天一睁眼,这些都没有了。”
    “怕您发现我其实很笨,学了一个月还是算不清dcf。”
    “怕公司那些人在背后议论的……其实是真的。我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是的关係户。”
    “怕我配不上您给我的任何一点好。”
    她的眼泪终於掉下来,砸在羽绒服的拉链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可我最怕的……”
    她哽咽了一下,抬手胡乱抹了把脸。
    “我最怕的是,如果有一天您真的不需要我了,我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您从来没承诺过我任何东西。”
    她说完了。
    老小区里很安静,远处隱约传来货拉拉开过减速带的震动。
    邱莹莹站在那里,低著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敢看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这些说出来。这些话她连日记都不敢写,此刻却对著这个永远冷静、永远克制的男人,像倒一盆水一样,一滴不剩地倒了出去。
    她听见很轻的一声嘆息。
    然后,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
    那只手带著夜风的凉意,指腹有薄茧,动作有些生疏——像很久没做过这种事,正在重新回忆正確的力道。
    “邱莹莹。”
    她抬起头。
    樊胜英站在她面前,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裂开。
    “刚才接到你电话的时候,”,“我害怕了。”
    邱莹莹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怕你梦里的事,会成真。”
    他没有说“我不会不要你”。
    没有说“你想多了”。
    没有说任何一句可以被理解为承诺的话。
    但邱莹莹听懂了。
    她嘴一瘪,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这次她笑了。
    “樊总,”她带著哭腔,却笑出了小虎牙,“您刚才说的那些,我可以记下来吗?”
    樊胜英看著她。
    “我怕明天醒来,觉得是自己做梦。”她认真地说,“您从来不说这么多话的。”
    樊胜英收回手。
    “不能。”
    “哦……”邱莹莹瘪嘴。
    “但如果你忘了,”他转过身,“可以再来问我。”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
    “下次不用等到做噩梦。”
    邱莹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廊的阴影里。
    她裹紧羽绒服,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一个字一个字地打:
    2016年3月18日,深夜,小区门口。
    他说他害怕失去我。
    他说梦都是反的。
    他说下次不用等到做噩梦。
    打完,她把手机捂在心口,在原地蹦了三下。
    三楼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她蹦蹦跳跳地跑上楼,棉拖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楼下,黑色的轿车还没有发动。
    驾驶座上,樊胜英靠著椅背,闭著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
    一会儿,视乎想通了什么。
    他睁开眼睛,启动引擎。
    仪錶盘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很浅的弧度。
    他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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