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午后,福寧殿中,当今官家赵禎正倚在榻上小憩。
    嘉佑元年,官家身体已偶有不適,但依旧勤於政事,只是精力大不如前。內侍將抄录好的《水调歌头》轻声诵读於御前。
    起初,官家只是闭目养神,听著內侍平缓的语调。
    当听到“不知天上宫闕,今夕是何年”时,他眼皮微动。及至“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他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略显疲惫却依旧睿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这一生,歷经废后风波、朝廷党爭、边患频仍,於这“悲欢离合”体会尤深。而“月有阴晴圆缺”,更似隱喻著国事的起伏与人生的无常。
    “此事古难全……”官家低声重复了一句,语气中带著些许感慨与无奈。
    他沉默良久,方问道:“此词,是何人所作?”
    “启奏大家,是一名叫沈砚的年轻士子所作,尚未有功名。”內侍小心翼翼地回答。
    “沈砚……”官家將这个陌生的名字默念了一遍,並未多言,只是挥了挥手。
    內侍会意,安静退下。
    官家重新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榻的扶手上轻轻敲击著。
    殿內檀香裊裊,无人知晓这位统治赵宋帝国多年的君主此刻心中所想,但《水调歌头》中那份超然於具体际遇的旷达与深邃的哲理思考,显然值得更深的思考。
    几乎与此同时,柔仪殿內,最得官家宠爱的张贵妃也听闻了此词。
    与曹皇后欣赏其格调哲理不同,张贵妃更偏爱词中“转朱阁,低綺户,照无眠”的婉约情致,以及“但愿人长久”的美好祝愿。
    她甚至命宫中乐师试著为之谱曲,在宫中私下演奏,觉得比那些陈旧的宫廷乐府新奇动听得多。
    而庆寿宫中的诸位太妃、以及年幼的皇子公主们,虽未必能全然理解词中深意,但“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嬋娟”这样朗朗上口、意境优美的句子,也很快在宫人中传唱开来。
    一时间,沈砚之名,连同他那首《水调歌头》,竟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传入了大宋帝国的权力核心。
    它或许尚未引起剧烈的震盪,但无疑已在官家、皇后、宠妃等最高统治者心中,留下了一抹清辉般的印象。
    尤其是官家那片刻的沉默与沉吟,更为沈砚这尚未登科的年轻士子的未来,蒙上了一层微妙而引人遐想的色彩。
    这阵由一首词作掀起的微风,虽不足以改变朝局,却实实在在地为沈砚即將面临的科举放榜,以及他未来的仕途,注入了一个极其重要且神秘的变量——简在帝心。
    儘管,这“心”动得有多深,尚是未知之数。
    但种子已然播下,只待合適的时机,破土而出。
    ……
    近来一年的汴京朝堂,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流涌动。
    仁宗春秋渐高,储位悬虚已久,虽经包拯等大臣力諫,但官家心意难测,此事如同阴云,始终笼罩在每一位重臣心头。
    加之有意立嗣赵允让之子,却遭人刺杀的丑闻,更是让朝臣为前途忧心忡忡。
    西北二边虽暂无大战事,但赵宗晟在发现府州折家之事后,折家便行事有些微妙。
    折家拒不承认与西夏党项皇族有联络,声称折家从太祖高皇帝时便追隨大宋,忠诚无二,至此已有约百年时间,怎可能干那等齷齪勾当?
    但这些也只是形势之下的场面话,真实的情况,若不剖开折家话事人的心窝子,怕是谁也不知道究竟。
    赵宗暉在沈砚的帮助下,拿到了西夏天狼卫的信物,和与折家的信,但因为后者的死皮赖脸,以及赵宋朝廷软弱的特性,一直没什么好的结果。
    不过这傢伙是真想打仗,与寻常的宗室废物形成了极尽鲜明的对比,倒是个极端狂热的好战分子。
    也难怪在如此年轻的时期,就能成为皇城司这柄利剑的实际掌舵人之一。
    然,西夏与辽国时有齟齬,边防压力却也从未真正减轻。
    在此微妙时节,刚刚升任枢密使的韩琦韩相公,其一举一动,却牵动著无数人的神经。
    韩琦府邸的书房,烛火常明至深夜。
    与欧阳修书房的文雅广博不同,韩琦的书房更显简肃务实,四壁书架多为兵书、地理志、歷年邸报汇编以及各地钱粮奏疏的抄本,空气中瀰漫著陈年墨卷与淡淡墨汁混合的气息,沉静而凝重。
    此刻,韩琦並未伏案疾书,而是负手立於一幅巨大的西北边境舆图前。
    图上山川险要、军镇屯堡標註得密密麻麻,一些关键节点旁还有他新近添上的硃笔小注。
    他目光深邃,久久凝视著横山一带的標註,眉头微蹙。
    “范纯仁(范仲淹之子)在延州整军经武,颇有章法,然边储依旧吃紧……涇原路安抚使王素近来奏报,西夏虽遣使贡奉,然其国內梁太后一族与皇帝谅祚矛盾日深,恐生內乱,边衅不可不防……”
    韩琦心中默念著近日边报要点。
    他深知,边防之重,在於钱粮,在於精兵,更在於庙堂之上的决断与支持。
    如今朝中,因循苟且者眾,锐意进取者寡,想要彻底扭转真宗朝以来“守內虚外”的积弊,谈何容易。
    “富弼兄在并州,整顿河东兵备,亦是步步维艰。”韩琦想起老友,心中喟嘆。
    庆历新政的挫折犹在眼前,但他与富弼等人富国强兵、巩固边防的初心从未改变,只是策略更为沉稳老练,深知欲行大事,需待天时、地利、人和。
    其一,稳边备而蓄势。
    韩琦近期最重要的筹谋,便是利用枢密使之职,不动声色地加强边防实质力量。
    他並非大张旗鼓地更易將帅、增调大军,那会引来守旧派的激烈反对和官家的疑虑,而是採取更为精细的手法。
    在精核军资上,奏请严格审计沿边各路粮草、军械储备,剔除虚冒,確保战时可用。
    在密训精锐上,支持范纯仁、王素等可靠边將在其辖区內,以“防秋”、“巡边”为名,对小股精锐进行针对性战术演练,提升实战能力。
    除此之外,抚恤边將也下了不少功夫,如对郭逵、种世衡等有战功、有能力的將领,予以擢升,亦或奏请优恤,凝聚军心。
    这些举措,看似琐碎,却如同春雨润物,一点点夯实著北宋的边防基石。
    韩琦的目標很明確,在不引起大规模政治风波的前提下,儘可能提升军队的战斗力,以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变局。
    其二,储人才以待用。经歷庆历新政的起伏,他更深知人才的重要性。光有抱负不足以成事,必须有德才兼备、能任实事的干吏来执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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