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慌忙將玉佩藏回匣中,塞进妆奩底层,又对镜整理了一下微乱的鬢髮和衣裙,深吸几口气,努力让脸上的红晕褪去,这才应道:“知道了,安叔,我这就过去。”
    书房內,烛火通明。
    欧阳修並未伏案疾书,而是负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身上穿著家常的深色直裰,背影显得有些清瘦,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父亲。”欧阳雪敛衽行礼,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欧阳修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常的温和,似乎已经洞悉一切。
    他並未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女儿。欧阳雪被父亲看得有些心慌,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睫。
    “回来了?”欧阳修终於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御街上的诗会,热闹否?”
    欧阳雪心中咯噔一下,果然!
    父亲又知道了!
    她稳了稳心神,儘量用平淡的语气回答:“回父亲,是挺热闹的。女儿只是隨缘去看看,凑个热闹。”
    “哦?凑个热闹……”欧阳修踱步到书案后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著桌面,发出轻微的“篤篤”声。
    “为父怎么听说,今夜御街诗会,出了一闋堪称『千古绝唱』的《水调歌头》?而这首词的诞生,似乎还与我的宝贝女儿,颇有些关联?”
    他的语气依旧平和,甚至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但听在欧阳雪耳中,却字字如鼓槌敲在心尖上。
    她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父亲的消息网远比她想像的要灵通。
    她抬起头,迎上父亲的目光,决定坦白部分实情:“父亲明鑑。女儿……女儿確实在场,那首词,是沈郎君所作。女儿……女儿见他一时无纸笔,便……便斗胆代为捧砚磨墨了。”
    她说到后面,声音渐低,心窝子里暗自揣著羞赧。
    欧阳修静静听著,脸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才缓缓道:“『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起句便是不凡。『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更是道尽世间至理。仲实……了不得。”他喟嘆一声,目光深邃。
    “雪儿,你觉得此词如何?”
    欧阳雪没想到父亲会先评词,愣了一下,隨即眼中绽放出光彩,由衷赞道:“女儿以为,此词意境高远,情理交融,格局宏大,非寻常吟风弄月之作可比。尤其是最后『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嬋娟』之句,豁达通透,蕴含无尽祝愿,堪称点睛之笔。”
    她一说起词来,便忘了方才的紧张,语气中充满了纯粹的欣赏和激动。
    欧阳修將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她提到“沈砚”名字时那瞬间亮起的眼神,以及评价词作时那毫不掩饰的钦佩。
    他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
    自己这个女儿,心气之高,他是知道的,寻常才子根本入不了她的眼。
    能让她如此失態,甚至不惜拋头露面去“捧砚”的,绝不仅仅是词好那么简单。
    而这捧砚也的的確確的是在捧砚。
    “词,確是绝妙好词。”
    欧阳修点了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不过,雪儿,你可知,你今日之举,在外人看来,意味著什么?”
    欧阳雪心头一凛,刚刚泛起的兴奋瞬间冷却下来。
    她自然知道,闺阁女子为陌生男子捧砚,传出去会是怎样的风言风语。
    她低下头,轻声道:“女儿……女儿一时忘形,考虑不周,请父亲责罚。”
    欧阳修看著女儿瞬间黯淡下去的神色和那副认错的模样,心中暗暗嘆了口气。
    他並非古板之人,否则也不会允许女儿读书习字,甚至与她討论诗文。
    “责罚倒不必了,先前会仙楼一事已让你禁足许久,但你终究未出阁,儘管喜欢凑些诗文词会的场面,但也要注意体统。”欧阳修语气缓和了些。
    “我欧阳修的女儿,自有识人的眼光。沈仲实,才华横溢,心性也颇沉稳,非是轻浮之辈。只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起来。
    “如今多少双眼睛在盯著他,多少心思在盘算,你往后行事不要再向之前那般孟浪了,明白吗?”
    他点明了其中的利害关係。
    欧阳雪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
    她抬起头,眼中重新有了神采,郑重地点了点头:“女儿明白!女儿会谨言慎行,绝不会给父亲和家门招惹是非。”
    “嗯。”欧阳修满意地点点头。
    “去吧,夜深了,早些歇息。那『江南潮生玉』……既是温玉阁所赠,好生收著便是。”
    欧阳雪闻言,脸颊又是一红,父亲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她不敢再多言,连忙行礼告退,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看著女儿离去时那轻快中带著羞涩的背影,欧阳修摇了摇头。
    ……
    汝南王府,虽已近子夜,但府內依旧灯火通明,只是那份喧闹被高墙深院隔绝,只余下一种沉静的奢华。
    建安郡主赵沅珞的“揽月轩”內,薰香裊裊,驱散了秋夜的微寒。
    赵沅珞已换下外出时的华服,穿著一身更为舒適的絳紫软缎常服,卸去了浓妆,长发鬆松挽起,少了几分逼人的艷光,多了几分慵懒。
    她斜倚在铺著绒皮的软榻上,指尖无意识地敲著榻边小几的紫檀木面。
    脑海中,依旧反覆迴响著御街竞秀台上的那一幕——青衫士子挥毫泼墨,清丽少女捧砚低吟,以及那首石破天惊的《水调歌头》。
    “好一个『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她仿佛变成了一个发现了稀世珍宝的猎手。
    “郡主,六郎君来了。”贴身侍女在珠帘外轻声稟报。
    “请他进来。”赵沅珞坐直了身子,恢復了平日里的矜持。
    帘櫳轻响,汝南王府的独当一面的人物,皇城司的实权者赵宗暉踱步而入。
    “这么晚了,妹妹何事?”
    赵宗暉隨意在对面的一张花梨木扶手椅上坐下,语气隨意熟稔,两人虽是同父异母,但关係还算不错。
    赵沅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亲手执起红泥小炉上一直温著的紫砂壶,为他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雨前龙井,茶香顿时在室內瀰漫开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眼,看向赵宗暉:
    “暉哥哥,你可还记得,前些时日,你曾提过一句,说皇城司手下有个新冒头的士子,叫沈砚的?青州人士。”
    赵宗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而逝:“沈砚?”
    他当然记得。
    沈砚先是牵扯进西夏谍案,后又似乎与刘章有些不清不楚关联,他甚至还让手下暗中关照过,但也仅止於关照,一个尚未中举的士子儘管在弟弟遇刺之事提供了很大帮助,但还不足以让他种宗室的实权人物过分关注。
    “记得。怎么?他惹出什么麻烦了?”赵宗暉语气平静,心中却已开始快速盘算。
    莫非沈砚不开眼,得罪了自家这位心高气傲的堂妹?
    赵沅珞闻言,却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混合著惊嘆与一种新奇的得意:
    “麻烦?不,暉哥哥,你绝对想不到。今夜,你妹妹我,可是亲眼见证了一个……或许能名垂文坛的存在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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