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扬州隔江相望的江寧府,是南唐的皇宫。
    皇宫澄心堂內墨香氤氳,混著淡淡的龙涎香,清雅宜人。
    李璟立於案前,手中狼毫悬在半空,目光流连於案上刚落笔的词稿,嘴角不自觉漾起几分自得。
    “吾儿,孤这一句『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如何?”
    后周时期,周世宗曾与赵匡胤亲征淮南,击破唐军主力,一举夺得江北十四州,自此,南唐国力大伤。
    为了自保,李璟无奈之下只能去了帝號,改成国主,並向后周称臣纳贡。
    此后便沉湎词章,將国事尽数託付给太子李从嘉,再不过多过问。
    他身侧的南唐太子李从嘉並没有贸然应答,俯身细细品读词稿,眸中渐渐浮起孺慕与讚嘆,抬首道:
    “父王此句,意境淒迷,字字珠璣,儿臣实在望尘莫及。”
    听得夸讚,李璟嘴角弧度愈盛,正欲再论词道,堂外忽传內侍急促的通报声:“国主,韩相公求见。”
    “韩熙载?”李璟眉峰微蹙,脸上掠过几分不耐,挥了挥手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身著緋色官袍的韩熙载快步走入堂中,躬身道:“国主,扬州密报!”
    “又是李重进?”
    李璟放下狼毫,缓步坐回紫檀木椅,端起茶盏慢条斯理抿了一口,语气淡然,“怎么?他还是想要孤出兵援助?”
    “孤不是说过了吗?赵匡胤那廝惹不得,当年在六合,他不过两千兵马,就敢硬撼我朝五万大军!”
    “这样的人物,李重进又岂是他的对手?”
    提及那场惨败,李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那一次,若不是他弟弟的驴儿跑得飞快,恐怕人就回不来了……
    想到这里,李璟再次坚定了心里的想法,不容置疑道:“以后凡是李重进来信,一律焚毁便是!”
    “国主,此事恐非您所想那般简单。”韩熙载犹豫片刻,压低声音道,“此次率军討逆的宋军主帅,並非赵匡胤。”
    “不是赵匡胤?那还能是谁?石守信?慕容延釗?”李璟嗤笑一声道:“无论是谁,都並不是易於之辈,我江南何必趟这浑水,自寻麻烦。”
    “国主,此次宋军主帅,是大宋皇长子,赵德昭。”
    韩熙载话音一落,澄心堂內顿时一片寂静。
    半晌后,李璟才回过神来,眼中满是惊疑,起身追问:“你所言当真?赵匡胤竟让一个年仅十岁的稚童掛帅出征?”
    “千真万確。”韩熙载点头,“斥候来报,此次宋军此次出征江淮的主帅,正是这个幼童。”
    说实话,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也以为这是一则假消息。
    但经过多名斥候以及李重进使者反覆確认后,韩熙载这才意识到,他们大唐的机会,似乎真的来了。
    想到这里,韩熙载忍不住上前一步,拱手力諫:
    “国主,宋军轻敌,这可是天赐良机!”
    “赵宋本就得国不正,北又有契丹、太原虎视眈眈,西有蜀地、偽汉割据一方,如今李重进竖起反旗,天下莫不在观望此战。”
    “若我大唐能与李重进联手,大败宋军主力,赵宋便如断齿之虎,四方列国必群起而攻之,中原势將大乱!”
    “当今天下,除赵宋、辽国之外,唯我大唐国力最盛。此役若胜,既能一雪前耻,更可伺机问鼎中原,重振我大唐声威!”
    “国主!三思啊!”
    韩熙载话音落下,李璟和李从嘉父子二人皆是陷入沉思之中。
    许久,李璟將手递了出来:“拿来吧。”
    韩熙载面色一喜,连忙將李重进的密信呈了上去。
    李璟拆开李重进送来的密信,逐字细看,而后缓缓闭上眼,內心仔细琢磨著。
    周世宗的威压、赵匡胤的悍勇、六合之战的惨败、被迫削去帝號的屈辱……
    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也於此时尽数涌上心头。
    身为一国之主,却只能称“孤”,不敢称“朕”;眼睁睁看著江北故土被夺,却只能忍气吞声……
    这对他李姓皇族来说,该是多大的屈辱!
    而今,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似乎就摆在眼前。
    问鼎中原……问鼎中原!
    李璟嘴里喃喃著,而后猛地睁开眼睛,眸中往日的哀愁与慵懒尽数褪去,只剩久违的激昂,他仿佛重回初登帝位时的意气风发,骤然一喝:
    “韩熙载,传……朕旨意!”
    一声“朕”,道尽他心中的不甘与抱负!
    韩熙载神情大振,当即匍匐在地,高声应和:“臣,听旨!”
    李璟缓步起身,目光如炬,沉声下令:“命润州节度使林仁肇为行军都部署,节制江南东西两路五万兵马,屯兵江寧,隨时准备渡江驰援扬州!”
    “命镇海军节度使郑彦华为水路都部署,领五万水师陈兵长江,一旦宋军战败,即刻顺江而上,直扑开封!”
    “再命神卫军都虞候朱令贇,领五万水师驻守京口(江寧府东侧),防备吴越趁虚来犯!”
    部署完毕,李璟胸中豪情万丈,朗声道:
    “这一战,该是我大唐再次扬名天下的时候了!”
    “吾皇万岁!!”韩熙载望著意气风发的天子,热泪盈眶,伏地高呼。
    多少年了,陛下终於重拾斗志!
    他大唐,要站起来了!
    “父皇!”
    李从嘉亦难掩激动,往日温润的眸中燃起热血。
    自他坐上这太子之位后,他父亲便屡屡告诫,不可招惹中原……
    这些话听得多了,他也像父亲一样,对中原畏惧万分,不敢有丝毫抵抗之心。
    可今日,他见父亲重拾帝王气魄,也不由得升起万丈豪情来!
    这,才是他的父王!
    这,才是大唐天子!
    而他既然身为太子,又岂能无动於衷?
    想到这里,他热血上头,当即跪地请命:
    “此乃大唐翻身立命之战!赵德昭一个十岁稚童都敢领兵出征,儿臣亦想会他一会!”
    “儿臣请命,愿隨大军亲征,以鼓士气!”
    “好!”李璟面露欣慰,当即应允。
    这些年国事皆由李从嘉打理,他早已是实际上的南唐主心骨,交由他辅佐林仁肇,李璟极为放心。
    况且这一次,他已经派出了大唐的全部主力共计十五万大军,而宋军不过区区五万,再加上那年仅十岁的皇长子为主帅。
    李璟实在想不到。
    这一战,自己拿什么输?
    ……
    离开澄心堂,李从嘉难掩心中激盪,径直奔向东宫。
    刚入东宫院门,便听得院內传来清越婉转的琴音,夹杂著女子银铃般的轻笑,使得李从嘉不由自主的露出温和笑意来。
    他放轻脚步走入內院,只见廊下花架旁,他的太子妃周娥皇正端坐抚琴。
    周娥皇今日身著月白襦裙,乌髮仅用一支羊脂玉簪綰起,肌肤莹润如玉,眉眼弯弯如远山含黛,顾盼间自有温婉华贵之气。
    她抬手拨弦时,腕间银鐲轻响,与琴音相融,美得如一幅水墨仕女图。
    一时间,李从嘉看的不由得痴了,下意识喃喃道:
    “云一緺,玉一梭。淡淡衫儿薄薄罗,轻顰双黛螺……”
    “是太子哥哥!”
    琴案旁,一个约莫十岁的少女本在歪头听琴,待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后,她眸光一亮,雀跃的站起来,目光灼灼的望著李从嘉。
    她正是周娥皇的妹妹——周女英。
    小女英身著粉白小袄,梳著双丫髻,眉眼间与姐姐有七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孩童的娇俏灵动,肤若白雪,眸如秋水,虽是稚龄,却已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周娥皇也缓缓起身,敛衽行礼,声音温婉:“殿下回来了。”
    李从嘉扶起周娥皇,又揉了揉周女英的头顶,脸上带著未褪的激昂,笑道:
    “我有要事与你们说……”
    他当下便把刚刚朝堂上发生的一切,都告知了二女,而后更是昂首道:
    “父皇已决意出兵助李重进,討伐宋军,我已请命隨大军亲征。”
    周女英眼睛一亮,满脸崇拜地看著他,小手攥著他的衣袖,眼中满是孺慕之情:
    “太子哥哥好生厉害!不仅词写得冠绝江南,还会兵法谋略,当真是世间一等好男儿!”
    周娥皇却瞬间蹙起眉头,眼中满是担忧,伸手拉住李从嘉的手,语气忧虑:
    “殿下,沙场凶险,刀剑无眼,你万金之躯,怎能亲赴前线?不如留在江寧,居中调度便是。”
    “赵德昭那十岁小儿都敢来犯,我又有何惧!”李从嘉摇了摇头。
    这一战很是关键,一旦若胜,宋之禁军战力十之去七,他大唐便能藉此直取中原,甚至有望恢復旧唐盛世!
    若他能亲征,军中士气高昂,自然多上几分胜算。
    再说了,谁规定亲征就一定要上战场的?
    见李从嘉神色坚定,周娥皇咬了咬唇,又道:
    “若殿下执意要去,臣妾愿与你同往,也好在军中照料你的饮食起居,陪伴在殿下身边。”
    李从嘉微微一怔,心中闪过一丝犹豫。
    沙场艰苦,让娇弱的太子妃同往,他难免会有所心疼。
    可转念一想,此次出征路途遥远,军中枯燥,若有娥皇相伴,閒暇时可品茗填词、抚琴论曲,倒也能添几分风雅。
    於是他当即笑了笑,点头应允:“好,便带你同往。”
    一旁的周女英见状,眼睛骨碌碌一转,立刻拉著周娥皇的裙摆,晃著撒娇道:
    “姐姐,我也要去!”
    “我也想跟著你们,看看大军出征的模样!”
    周娥皇立刻摇头,柔声道:“女英乖,沙场危险,你年纪还小,留在东宫才是最安全的。”
    “我不!”周女英撅著嘴,又看向李从嘉,伸出娇嫩的小手,勾著李从嘉的手指轻轻晃著,眼中满是恳求:
    “太子哥哥,求求你了……”
    实际上,她就是看李从嘉去了,这才想一同罢了。
    李从嘉看著她天真烂漫的模样,不免心一软,又思忖片刻,笑道:
    “无妨。此次大军隨行,防卫森严,带著女英也无碍,正好让她开开眼界。”
    “太子哥哥,你最好了!”
    周女英立刻喜笑顏开,扑进李从嘉怀里,欢呼起来,还挑衅似的冲姐姐扬起了下巴。
    周娥皇无奈一笑:“你呀……就宠著她吧。”
    东宫之內,琴音虽歇,却满是温情暖意。
    ……
    汴河水声滔滔,卷著深秋的寒意,拍打在扬州城外的宋军大营边缘。
    此时的扬州城下,一片沉鬱焦灼之气。
    石守信率领三万先锋大军围困扬州已近十日,却始终未能撼动这座江淮重镇的城墙。
    大营帅帐內,烛火摇曳,映得诸將脸上满是疲惫与烦躁。
    石守信按著腰间佩刀,指著案上的城池图,语气沉重:“扬州墙高河深,我军连日猛攻,折损近千將士,却难以建树,诸位可有良策?”
    李处耘站在一旁,也是不住的摇头。
    更棘手的是,城內粮草充足,李重进麾下四万精兵固守不出,显然是想拖垮他们宋军。
    再这样耗下去,士气只会愈发低落。
    形势不利,帐下诸將也面露难色:“副帅,要不咱们暂缓攻城,等殿下率军到来再做打算?”
    也有人急躁道:“这般耗著不是办法,不如集中所有精锐,拼死再攻一次!”
    爭吵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拿不出一个可行之策。
    石守信摆了摆手,压下帐內的喧譁,沉声道:“不可轻举妄动。殿下將至,我等需稳住阵脚,待主帅到来再定夺。”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亲兵急促的通报声:
    “殿下到——!”
    诸將闻言,当即收敛神色,纷纷起身列队。
    帐帘被掀开,赵德昭身著银甲,身姿挺拔,虽年仅十岁,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度,身后跟著曹彬与一身轻甲的李继隆,缓步走入帐中。
    “末將等,参见殿下!”
    诸將齐齐躬身参拜,声音洪亮,却难掩眉宇间的忧色。
    “诸位免礼。”
    赵德昭抬手示意,径直走到案前,目光落在扬州城图上,开门见山道:“我在路上已然知晓,我军围困扬州多日,久攻不下,石將军,说说情况吧。”
    石守信上前一步,將连日来的战况、伤亡及困境一一稟报,语气中带著几分自责:“殿下,末將无能,未能早日破城,请殿下治罪!”
    “你何罪之有?”
    赵德昭闻言,並未责备,只是淡淡道:
    “扬州乃江淮重镇,李重进经营多年,固守不出亦在情理之中。诸位无需自责,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儘快破城。”
    帐內再度嘈杂起来,眾將眾说纷紜,却没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方法。
    有人提议挖地道入城,有人主张引汴河水灌城,却都被一一否决。
    谁都知道,殿下要的是什么。
    一日破扬州!
    也就是说,自殿下赶到扬州城下时,他们也就只剩下12个时辰的时间了!
    想要在十二个时辰內攻破扬州,谈何容易?
    就在眾人一筹莫展之际,帐外忽然衝进一名斥候,神色惊慌跪地稟报:
    “启稟殿下!偽唐集结五万陆军屯於长江对岸,五万水师陈兵江面,似有驰援扬州之意!”
    “什么?!”
    这消息如同一道惊雷,炸得帐內诸將脸色骤变。

章节目录

昭宋:家父宋太祖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昭宋:家父宋太祖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