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平静地回望著。
    张爱华收回视线,不再与他对峙。
    通道的尽头,光芒万丈。
    当他们踏上草皮的那一刻,一股几乎能將人掀翻的声浪,从四面八方席捲而来。
    “贵州!战斗!”
    “贵州!战斗!”
    张爱华抬起头,环顾四周。
    整个省新体育场,座无虚席。一万八千五百名观眾,將看台染成了一片绿色的海洋。他们挥舞著旗帜,嘶吼著口號,那匯聚在一起的声势,让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这是张爱华第一次,在自己的主场,感受到如此狂热的氛围。
    江苏舜天的球员们显然也有些意外,他们预想过主场的热情,但没想过会到这种地步。几个年轻的替补球员,脸上甚至露出了一丝紧张。
    吴曦和孙可这些见惯了大场面的国脚,倒是神色如常。
    比赛开始的哨声响起。
    江苏舜天没有丝毫试探,从第一秒开始,就展现出了中超豪门高出一筹的实力。
    皮球在他们脚下,如同被驯服的精灵。
    短传,一脚出球,三角传递,跑位接应。
    整个体系运转得行云流水,贵州队的球员甚至很难碰到皮球。
    控球率的电子牌上,数字在飞速变化,很快就定格在了一个夸张的比例。
    百分之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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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克罗埃西亚外援萨米尔,是这支球队的节拍器。他在中场的位置,几乎无人逼抢,拿球转身,閒庭信步。每一次传球,都带著清晰的目的性。
    张爱华的任务,是盯防吴曦。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猎犬,紧紧跟隨著那个蓝色的8號身影。
    吴曦的跑动范围极大,攻防两端都能看到他。张爱华只能咬著牙,用最原始的奔跑,去压缩对方的拿球空间。
    很累。
    非常累。
    这种无球的消耗,远比自己持球进攻要痛苦得多。
    但陈懋的战术,就是如此。用自己去兑掉对方的中场发动机之一,为身后的防线减轻压力。
    第十五分钟,萨米尔在中圈送出一脚精准的过顶长传,皮球越过了伊班的头顶,准確地找到了前插的孙可。
    孙可在边路高速带球,蒋亮拼尽全力回追,却依然慢了半拍。
    传中!
    皮球划出一道弧线,飞向禁区。
    冰岛高中锋卡尔坦森,如同出水的蛟龙,力压中后卫林隆昌,甩头攻门!
    近在咫尺!
    整个体育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这球必进无疑。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绿色的身影,在门线上做出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门將苏渤洋,在身体已经失去重心的情况下,本能地伸出了自己的右腿!
    “砰!”
    皮球重重地砸在他的小腿上,高高弹起,越过了横樑!
    “哇——!”
    死寂的看台,在延迟了两秒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蒋亮衝过去,狠狠地拍了一下苏渤洋的后背,吼著什么。
    死里逃生!
    张爱华站在中圈,心臟狂跳。
    刚才那一瞬间,他甚至已经准备好接受落后的事实。
    苏渤洋,这个平时看起来憨憨的门將,在门线上,简直就是神。
    比赛继续。
    贵州队的阵型,被压得更扁了。
    除了逄志泉象徵性地顶在最前面,其余九名球员,全部退回到了本方三十米区域。
    张爱华也回到了本方禁区前沿,和冯愷、伊力哈木江组成中场的第二道防线。
    他们像一群工兵,疯狂地填补著被对手撕开的每一个缺口。
    铲球,衝撞,用身体去阻挡。
    第三十二分钟,吴曦在禁区外围接到萨米尔的回传,稍作调整,直接起脚远射。
    皮球势大力沉,直奔球门。
    在这关键时刻,张爱华用后背,硬生生地將这脚射门挡了出去!
    皮球砸在背上,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立刻爬起来,继续投入防守。
    江苏队的球员们,脸上开始出现一丝烦躁。
    他们习惯了摧枯拉朽的进攻,却没想到,这支中甲球队,摆出了一副不要命的架势。
    整个上半场,江苏舜天完成了十一脚射门,却无一例外,被贵州队用血肉之躯,挡在了球门之外。
    中场休息。
    更衣室里,一片狼藉。
    球员们瘫倒在座位上,大口喘著粗气,队医和按摩师忙得不可开交。
    陈懋没有进行任何战术布置,他只是让所有人喝水,休息。
    他很清楚,这种强度的防守,下半场绝对撑不了多久。
    但他別无选择。
    下半场易边再战。
    第六十分钟,江苏舜天率先做出调整。
    主教练高洪波用另一名主力外援,前日本国奥核心埃斯库德罗,换下了体力有些不支的萨米尔。
    这是一个加强进攻的信號。
    埃斯库德罗的上场,让江苏队的进攻节奏变得更快,也更具穿透力。
    贵州队的防线,开始摇摇欲坠。
    第六十八分钟,埃斯库德罗在左路连续晃动后,送出一脚贴地斩传中。
    皮球穿过了所有人,滚向后点。
    中后卫林隆昌倒地铲球,抢在卡尔坦森之前,將球破坏出底线。
    但也就在那一瞬间,卡尔tan森补射的皮球,结结实实地闷在了他的脸上。
    “砰!”
    一声闷响。
    林隆昌当场倒地,鲜血瞬间从鼻孔里涌了出来。
    队医立刻衝进场內。
    “换人!快换人!”助理教练李胜在场边焦急地大喊。
    担架已经抬了进来。
    但林隆昌却挣扎著推开队医,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朝场边的陈懋,用力地摆了摆手。
    不换!
    队医只能用棉花简单地塞住他的鼻孔,比赛继续。
    当林隆昌重新站回防守位置时,掌声雷动。
    那掌声,是对一个战士最高的敬意。
    张爱华看著林隆昌被鲜血染红的球衣,胸口像有一团火在烧。
    这他妈的,才是足球!
    这股精神力量,仿佛感染了每一个人。
    贵州队的防守,变得更加凶悍,更加不计后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第八十分钟。
    第八十五分钟。
    江苏队的球员,越来越急躁,他们的射门,开始变得离谱。
    补时牌举起,三分钟。
    第八十九分钟,比赛的最后时刻。
    贵州队后卫张智在解围时出现失误,他踢出的皮球,鬼使神差地落到了埃斯库德罗的脚下。
    埃斯库德罗没有任何犹豫,直接送出了一脚致命的直塞!
    皮球穿透了整条防线!
    卡尔坦森反越位成功!
    单刀!
    整个球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苏渤洋再次出击!
    他像一头猎豹,冲向那个高大的冰岛前锋。
    卡尔坦森面对出击的门將,冷静地选择了一脚推射。
    他要推一个远角!
    苏渤洋已经来不及扑救,但他庞大的身躯,极大地干扰了对方的射门角度。
    皮球,绕过了苏渤洋的指尖。
    所有人的视线,都跟著那颗滚动的皮球……
    “当!”
    一声清脆的巨响!
    皮球,重重地砸在了远端的立柱上,弹出了底线!
    “啊!!!”
    卡尔坦森不敢相信地抱著自己的头,跪倒在地。
    省新体育场,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
    几乎就在同时,主裁判吹响了全场比赛结束的哨音!
    零比零!
    贵州恆丰智诚,在自己的主场,用一种最悲壮的方式,將不可一世的中超豪门,拖进了加时赛!
    哨声响起的瞬间,贵州队的球员们,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力气,成片成片地倒在了草地上。
    蒋亮的左腿,猛地抽筋,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伊班撑著膝盖,吐得昏天暗地。
    林隆昌鼻子里塞著棉花,仰面躺著,胸膛剧烈地起伏。
    张爱华也倒了下去,他感觉自己的肺,像一个破掉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
    但他还是挣扎著,抬起头,看向那巨大的记分牌。
    0 : 0。
    他们,还活著。
    球场上,十一个绿色的身影,东倒西歪,狼狈不堪。
    但在他们每个人的身体里,都仿佛燃烧著一股疯狂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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