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师兄又送东西了?”
    “是血参吧?我闻著味儿了。”
    “五师兄对咱们这些外城来的,向来照顾。”
    周围的议论声低低传来。
    黄毅握著那截还带著体温的血参,布包细腻的触感磨著掌心。
    忽然明白了什么。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世道里,陈猛这份“仗义”,既是本心,也是智慧。
    广结善缘,多条后路。
    毕竟,能在武馆这种地方混出头的,哪有真憨的?
    他小心掀开布裹。
    参体暗红,形態粗獷,约三指长,表面环纹细密。
    参须完整,散发著清苦却醇厚的药香。
    “这品相……”
    黄毅心头一动。
    记忆中,原身跟著大哥去药铺抓药时见过类似的,掌柜说是镇店之宝,没有三五十两银子碰都別想碰。
    五师兄什么来路?隨手就送这个?
    他压下疑惑,小心掐下一小段参须,含入口中。
    苦味在舌尖炸开,隨即化为一股温热的津液,顺著喉咙滑下。
    几乎是同时,一股暖流自胃脘升起,迅速散向四肢百骸。
    已经脱力发软的腿脚,竟重新有了支撑的力气。
    疲惫欲裂的头脑,也清明了几分。
    “好东西!”
    黄毅精神一振。
    难怪都说穷文富武。
    没有药材撑著,光靠粗粮野菜,练武就是拿命在耗。
    这血参的药效,比陈猛轻描淡写说的“补气血还行”,强了不止一筹。
    他忽然灵光一闪,要是把这血参装备到栏位里呢?
    念头一起,心臟就怦怦直跳。
    青石板能赋予【坚韧】,铜钱能带来【財势】,那血参……会不会直接提供【恢復】甚至【滋养】的特性?
    到时候气血源源不断,体力用之不竭,这破败身子岂不是……
    他猛地攥紧布包。
    “不能急。”
    黄毅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燥热。
    装备栏是他最大的秘密,比命还重要。
    在这人来人往的武馆里试验?
    无异於找死。
    他端起水,灌了一大口。
    冰凉井水压下翻腾的念头,也让他彻底冷静下来。
    恢復了些许力气,起身准备离开。
    “师弟,稍等。”
    一个黑瘦少年快步走来,脸上带著些侷促的笑,“俺叫张铁柱,比你早来一个月。提醒你一声,明早记得把午饭带过来,不然下午练功,肚子空著扛不住。”
    黄毅抱拳:“多谢张师兄提醒。”
    “客气啥。”张铁柱搓了搓手,“俺当初就没人提醒,饿得眼冒金星,被师父罚扎了两个时辰马步。”
    他顿了顿,看了看黄毅身上的练功服,“师弟学武,是打算谋个护院的差事,还是……想搏一搏武举?”
    黄毅没直接回答:“还请师兄指教。”
    张铁柱压低声音:“若是只求个护院的活计,在馆里待满六个月,把五禽拳练熟,身子打熬结实就够了,可要是想参加武科,谋个前程……”
    他看了眼屋檐下的周青,“得在六个月內『感应气血』,还得把五禽拳里任意一形练到『大成』境界。”
    “只有这样,师父才会让你留下,成为正式弟子,传你呼吸法,那才是真正的武道入门,能成『入品武者』。”
    呼吸法!入品武者!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黄毅心头。
    “多谢师兄。”他郑重道谢。
    张铁柱摆摆手,转身走了。
    武馆向来有以老带新的传统,他最后入的馆,自然得带黄毅,若对方犯了错,师父可不会只罚新人。
    ……
    回永庆坊的路,比来时更沉。
    黄毅脑子里反覆转著张铁柱的话:六个月,感应气血,一形大成。
    他不知道这有多难。
    但看武馆里那些练了这么久还在打磨架势的师兄,就知道绝不轻鬆。
    “必须成为正式弟子。”他握紧拳头,“装备栏就是我最大的依仗,感应气血……说不定,血参就是钥匙。”
    出了內城,景象陡然一变。
    飞檐斗拱的宅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低矮歪斜的土屋、木板房。
    街道狭窄坑洼,污水横流,空气中瀰漫著腐烂和粪溺的混合气味。
    黄毅裹紧身上的练功服。
    刚拐进永庆坊南约大街,他脚步猛地一顿。
    巷子里站著三个人。
    中间那个,满脸横肉,左眼角到嘴角斜著一道狰狞刀疤。
    旁边两个跟班,一高一矮,都粗壮得不像寻常混混。
    黄毅心头一沉。
    记忆翻涌上来:曾虎,附近有名的恶棍,不事生產,却从没饿著,反而越发壮实,有传言说,他跟山神帮某个执事沾亲带故,专干拐卖妇人孩童的脏事。
    这些黄毅原本不在意。
    但曾虎半年前见过李秀华一次,从此就时常在附近转悠。
    直到大哥黄坚提著鏢局的制式腰刀找上门,双方险些动手,他才消停。
    现在,大哥重伤臥床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开。
    这条闻到血腥味的鬣狗,又回来了。
    三人听到脚步声,回头也看到了黄毅。
    曾虎的目光在他身上那件灰布练功服上停留片刻,尤其在左胸位置绣著拳形徽记的標誌。
    他眼神闪了闪,忽然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然后什么也没说,拍了拍两个跟班的肩膀,转身就走。
    两个跟班愣了下,看了眼黄毅身上的衣服,似乎明白了什么,忙不迭跟了上去。
    五行拳馆虽只开馆三个多月,却也是一股不弱的势力,不是他们可惹的。
    黄毅站在原地,看著三人背影消失在街角,眉头慢慢拧紧。
    这身“虎皮”,能唬住一时。
    但曾虎这种地头蛇,最是难缠。
    他今天退走,是忌惮拳馆,不是怕他黄毅。
    等摸清他只是个刚入门、连正式弟子都不是的新人,这层皮还有多大用?
    求武馆帮忙?他还没那个脸面,也没那个资格。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黄毅低声自语,加快脚步。
    刚到自家门前,边上的木门里面就传来李秀华颤抖的声音:“小……小毅?是你吗?”
    “是我,秀华姐。”
    门內沉默了一瞬,声音压得更低:“那三个人……走了吗?”
    “走了。”
    门閂轻响,木门拉开一条缝。
    李秀华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苍白得没有血色。
    她飞快地左右张望,確认真的没人,才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软在门框上。
    “嚇死我了……”她声音还在抖,“刚才曾虎在外面踹门,说了好多难听话,我捂著嘴,一点声都不敢出……给你哥熬的药都凉透了。”
    黄毅没说话。
    他看著李秀华眼里的惊恐,看著她死死攥著门框、指节发白的手,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秀华姐。”他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我拜进五行拳馆了,曾虎的事,我会解决。”
    李秀华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蒙上担忧:“那……那馆里的师父,肯管咱们这些事吗?”
    “师父护短。”黄毅说得很肯定,“拳馆的弟子,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这话半真半假。
    但他必须这么说,让秀华姐安心,也让某些暗处窥探的眼睛,多掂量掂量。
    李秀华信了。
    她肩膀松下来,转身从屋里拎出竹篮:“你练了一上午,早饿坏了吧?走,回去吃饭,也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你哥,他准高兴。”
    黄毅接过篮子。
    竹编的篮柄磨得光滑,还带著她掌心的温度。
    他抬头看了看天。
    日头正烈,把永庆坊破败的屋瓦照得一片惨白。
    他握紧篮柄,指节微微发白。
    变强。
    必须更快地变强。
    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只有拳头,才是唯一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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