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还有几页未呈,宋溪没有继续问。
    他知道萧原会一件一件理清。今夜够了。
    萧原退去,脚步声消失在廊外。
    宋溪推门走到窗前,一阵凉风拂面。
    窗外,杭州城万家灯火渐次融入沉沉夜色,唯远处西湖方向仍有几处画舫灯光,如不眠的眼。
    不久,一声悠长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子时了。
    若是从前,这个时辰他已沉沉睡去。此时却毫无倦意。
    他回身,独坐案前,將那六页纸从头到尾又看一遍,几乎能一字不漏地默记,这才收入一只旧檀木匣中。
    落锁,钥匙悬於贴身衣袋。
    起身添茶,壶已凉透,索性不喝了。
    谢云澜的信就摊在案角,宋溪再度拿起,逐字看过。
    信末那几行,今夜格外醒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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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杭州居东南之首,丝、茶、盐、木,利之所聚,必有盘踞。王恕其人,圆融老成,非大过不易撼动。然其侄王璟在內官监,掌营造核销,与杭州织造局黄德海过从甚密——此非公器私用之嫌乎?弟可从此处著眼,然慎之慎之,內廷之事,外官涉之,易遭反噬。”
    宋溪將信纸对摺,搁回案上,揉了揉太阳穴。
    窗外月光漫过天井的青砖,照见墙角那丛新竹,疏疏落落几竿影。
    他想起临行前周侍郎的话:“杭州是块肥肉,也是块硬骨头。啃得下来,你便不只是个能吏。”
    那时他不甚解,隱约有些猜测。今夜倒是懂了。
    此后几日,宋溪按捺不动。
    没有新官上任的大刀阔斧,没有翻旧帐、换人手。
    他只是每日按时升堂,批阅公文,见该见的人,说该说的话。
    府衙上下渐渐松下一口气——这位新知府,似乎並不难伺候。
    因他年轻而生的那点轻视,又一度捲土重来。
    到任第八日,钱塘知县李晟来了。
    他来得忐忑,袖中揣著那道请修海塘的稟文,在二堂外立了好一会儿,才请门吏通传。
    宋溪没有让他等。
    “李大人,”宋溪態度温和,示意他坐,“海塘怎么了?”
    李晟五十出头,在钱塘知县任上已近十年,眉宇间是长期地方事务磨出的谨小慎微。
    他欠身坐了半张椅子,把稟文呈上,额角沁出细汗。
    斟酌良久,方道:“大人,去年潮汛过后老虎口段根基已损,今岁若遇大潮恐有溃决。请修款项省里已批,但户部核销冗长,专款至今只拨三成。”
    “三成?”宋溪搁下茶盏。
    “实到县库……一千五百两。”李晟头垂得更低,“离工房估算的六千两缺口,差得太远。”
    宋溪没有接话。
    他把稟文看了一遍,搁下。
    “明日去塘上。”他说。
    李晟一怔,旋即应诺。
    次日辰时,宋溪一行出了涌金门。
    隨行的除萧原、宋北、赵劲外,还有工房刘经承、两个老塘工,以及李晟带著的几个钱塘县衙役。
    出城五里,江风渐劲。等望见那道蜿蜒灰白的堤塘时,刘经承抬手一指:“大人,前头便是老虎口。”
    宋溪下马,步行近前。
    江水浑黄湍急,拍在堤岸上,溅起细白的水沫。
    他蹲下身,以指叩击塘壁。
    不是那种坚实沉闷的动静,而是鬆散、空泛的迴响。
    “去年几月修的?”他问。
    李晟忙答:“去年九月。潮灾过后,省里拨了急修款,限期两个月完工。工期太紧,木料、石料都紧缺……”
    “所以用了旧桩。”宋溪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语气听不出明显情绪,身后李晟却已脸色煞白。
    他嘴唇翕动,终究没有辩解。
    宋溪没再看他。他沿著塘基往前走,每一步都踏在那些看似平整、实则早已鬆动的水工上。
    走出二十余丈,他停住,低头看脚下。
    一处新桩挨著旧桩的接口,缝隙大得能伸进两根手指。
    “刘经承。”他回身,“这道塘,今年汛期撑得住吗?”
    刘经承五十出头,在工房三十年了。
    他不敢看宋溪的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怒意,甚至称不上严厉,只是平平地望著他。可他偏偏抬不起头来。
    他盯著自己的靴尖。
    靴尖上沾著塘上的湿泥,新泥叠著旧泥,像他这些年经手的一道道堤、一桩桩工。说不清,躲不掉。
    半晌,喉咙里滚出一句:
    “撑……撑不住。”
    声音低得像怕惊醒什么。
    “那为何不报?”
    刘经承没说话。
    宋溪也没再问。
    彼此都心知肚明。
    他望向来路,杭州城的轮廓隱在夏日的薄靄里,那么近,又那么远。
    “回府。”他说。
    眾人连忙俯身应喏。
    此番海塘的事还没来得及理出头绪,不等人喘口气,丝业那边先闹起来了。
    六月十六,宋溪正在二堂查阅钱塘县歷年塘工卷宗,忽闻衙前鼓响。
    鼓声很急,一声叠一声,不像鸣冤,像砸门。
    他搁下卷宗,整衣升堂。
    堂下黑压压跪了数十人。
    一边是衣衫简朴的机户织工,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自称沈三。
    另一边是绸缎庄的掌柜伙计,领头的是锦云绸庄的二掌柜孙茂。
    沈三等人见知府大人升堂,泣诉道:自三月起,几大绸庄联合压价,上等生丝每担从二十八两压至二十二两,验收时百般挑剔,动輒以“色泽不匀”“有结节”为由再扣斤两。
    他们想自组小行会议价,绸商行会百般阻挠,还有人半夜往家里扔石头。
    他们实在熬不住了,这才来报官,请大人主持公道。
    孙茂则反唇相讥,说沈三等人“以次充好,聚眾要挟”,压价是市场行情,组行会得按规矩来。
    他拒不认对方所言之事,反指责织工不知好歹。
    两方越说越急。沈三身后几个年轻织工涨红了脸,孙茂也不退让,眼看就要在堂上吵起来。
    宋溪没有开口。
    他只是把茶盏轻轻搁回案上。
    那一声极轻——“嗒”。
    堂下却忽然静了。
    他目光越过跪著的两拨人,落在堂口那几个探头探脑的閒汉身上,又收回来,谁也不看,只垂眸看著案上那盏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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