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过三日,日方仍没有放人的苗头。
    杨宇眼见事態不对,忙寻了战事新闻大肆刊登。不过他刊登的內容实在具有导向性,著重描述著五月初日军对河南、安徽等地的挺进及暴行,將侵略屠杀等行径描绘得格外悽惨恐怖,意图以此激起老百姓对於生命的渴望和对日军的恐惧,他在引导百姓们以不抵抗的怯懦来求得活命的机会。
    路景然偷偷给他换了个標题。
    譬如5月14日安徽合肥大屠杀,百姓逃路无门,死尸枕籍,哀声遍野。
    杨宇欲宣扬此事,刊登標题为:
    【死状极惨!我军战败,安徽合肥平民死难者数千人!】
    路景然却將其换做:
    【毫无人性!日军侵略合肥烧杀抢掠致死难者数千人!】
    虽两者所言皆为事实,但因其文字主体不同,新闻的导向亦有所不同。
    据前者而言,见標题第一眼便会下意识將合肥大屠杀之惨烈归咎於我军不敌战败,民眾死难也是我军战败导致,从而引发民眾思考:我军为何战败,是兵器落后、指挥混乱、还是弱小不敌?
    如此这般令受难者陷入自省困境,从而使得製造这一切悲剧的加害者完美隱身。
    是何其的居心不良!
    他们在威胁、恐嚇、规训老百姓,利用这些血淋淋的事实驯服他们的抗爭思想,告诫他们反抗將会带来死亡,带来残酷血腥的折磨;唯有乖顺、服从、接纳他们的压迫、剥削、杀戮,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而后者则率先批判这场屠杀的毫无人性。框框文字落在民眾眼底,一笔一画皆书尽了日军之可恨,使得民眾將愤恨怒火准確无误的瞄准在实施暴行的侵略者身上,不再扩大篇幅描写百姓死亡方式何其惨烈、死亡过程何其难熬、死亡人数何其之多……而是侧重於展现侵略者的残暴不仁,造成同胞死难者不计其数。
    这將在一定程度上凝聚民眾对与日本侵略者的血海深仇,激发华夏儿女的抗日血性。
    报刊大多愿意这样做,他们憋屈了太久,也压抑了太久,如今好不容易有莱尔出头,他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编辑们只不过稍稍改动几个字,任谁也寻不出错处,即便是哪日出了事儿,他们也可將一切归咎於处在莱尔淫威之下,不得不从罢了。
    离弓之箭,再无回头路。
    她必须將董海置於死地。
    当漫天报刊纷纷扬扬落在百姓们的眼中时,董海的风评已经由唯利是图剥削百姓的奸商转变为激进的抗日派份子。
    如此反差,引来格外浩荡的反响。
    提篮桥监狱里,老虎凳上已鲜血淋漓。
    拷问者吞了口酒,隨后“砰”的一声將酒碗重重压在今早的报刊上,骂骂咧咧的甩著皮鞭,一遍又一遍问著董海究竟是哪个党派?受了谁的指示?有没有其他同伙?
    董海从一开始的惶恐求饶,到如今的奄奄一息,言多无意,徒费口舌,他早已放弃了解释,下身肌肉撕裂的强烈痛楚与无法操控的滯空麻木之感都在结结实实的告诉他,他已然成了个废人。
    “你们…这群…畜牲……你们联合起来,算计我…你们就是想要…莱尔!”
    他痛到极致时,忽而桀桀笑起来。分明他所言皆事实,这些人却仍暴力逼问,他们並非真的想要答案,他们只是想要他们心中预设的答案从他口中说出而已!
    这事儿他见得多了,他只是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严刑逼供的一日。
    “薛璟渊……我记住你了,你…你们…不得好死——!!!”
    那是生命濒临消亡时的悲鸣吶喊。
    狱警却神色如常,甚至短促的嗤笑一声,隨即晦气的挥挥手,叫两名狱卒进来收拾残局。
    监狱的日子就是这般充斥著血腥与绝望。
    每日皆有尸体被运出,掩埋或是焚烧,狱警们早已见怪不怪,这些甚的临终诅咒,也无人会在意。
    什么神啊佛啊的,祂们不渡寻常人。
    薛璟渊被关在另一间牢房,相较之董海,他的待遇还算不错,房內高墙之上有间小窗,巴掌大,可见阳光。
    逼仄又压抑的空间里,铁链挣扎声与悽厉哀嚎声不时充斥耳畔,戳刺耳膜,肉质焦气与血腥之气交融瀰漫,似乎早已將这里的每一寸砖石浸染。此间不是阎罗殿,更似阎罗殿。这也是提篮桥的审讯手段之一,最不痛不痒的一种刑罚,活生生搓磨人的意志,还叫人寻不著伤处。
    薛璟渊面容平静,置若罔闻,只静静望著那扇小窗,瞧著窗外太阳东升西落,数著窗外掠过几数残叶飞鸟。
    乌鸦盘旋此地,嘶哑难鸣。
    天边又呈现一线鱼肚白,朦朧光线射入牢房,他缓缓睁开小憩的双眼。
    第四日了。
    狱卒给他拿来一张报纸,垫在他的早饭下。他若有所思的看著上面內容,依照日本人对抗日思想的打压力度来看,这则新闻来得有些意外,他思量著这其中含意,双眸略微失神。直至耳畔又响起开门声。
    “薛会长,您受苦了。”
    狱卒惯会看人下碟,如今瞧见他这幅諂媚模样,薛璟渊便知自己能走了。
    “无妨。”
    门口曾从文已等待多时,见人出来,忙上前上下观察,些许紧张道:“没事吧?”
    “死不了。”薛璟渊睨他一眼,监狱毕竟不是什么好地方,饭菜难以下咽,夜晚无法安眠,他眸底些许青灰,唇瓣乾涸发白,清雋的面庞透著股病態的颓靡之气,整个人看起来憔悴阴鬱,嗓音也沙哑著,“难得你还担心我。”
    “我只是不想这么快又换个领导。”曾从文见他还有心打趣,一瞬失笑无言,手也未閒,给他拧开保温杯递到他嘴边,瞧著他面色渐渐回暖,又正色道,“今早报纸你看了没?现在民怨沸腾,不少学生上街游行,奈生小姐的意思希望你在两日內平息。”
    “哪家报社刊登的?”
    他喝到一片茶叶,苦涩滋味在舌尖蔓延。
    不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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