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里,牟斌终於鬆了口气。
    “陛下,看这些人的样子,应是当地恶霸,今日吃了亏,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找回来,臣还是派几个人去处理一下吧!”
    弘治皇帝望著重新忙碌起来的窑场,淡淡说道:“这是寿寧侯的地盘,他连几个地痞恶霸都解决不了?”
    萧敬赶忙附和:“国舅爷定会妥善处置!”
    弘治皇帝收回目光,说道:“走吧,回宫。”
    牟斌答应一声,驾著马车驶离。
    半路上,弘治皇帝突然问道:“萧敬,那份奏疏披红了没有?”
    萧敬下意识地问道:“陛下说的是哪个?”
    “就今日,內阁递上来官员任命的。”
    “那个……应该已经批了,只是还没送过去。”
    “暂且留中不发。”
    “陛下是觉得还有不妥?”
    弘治皇帝想了想,说道:“牟斌!”
    “臣在!”
    “派人查一下武清知县程之荣。”
    “是,臣遵旨!”
    回到京师的时候,弘治皇帝还想著那块地。
    “萧敬,如今武清县地价几何?”
    萧敬回道:“薄田大约二两多,良田能卖到三五两。”
    弘治皇帝心中默念,当初赏赐寿寧侯,有个几千亩足够了。
    可因为京师附近实在没有土地了,才换成武清县这块二十万亩的盐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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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还觉得亏欠了丈人一家,可如今盐碱地变成耕地,就按薄田来算,二两多一亩,二十万亩下来就是……
    白银五十万两啊!
    这笔生意,寿寧侯赚大了!
    他心中暗暗懊恼,若是早知盐碱地也能改良,就不给他那么多了。
    回到乾清宫,却见一个人迎面走了出来。
    “臣张鹤龄,见过陛下!”
    弘治皇帝愣住,心中暗道,这傢伙还真不禁念叨。
    他点头答应了一声,然后问道:“寿寧侯进宫是来看皇后吗?”
    张鹤龄说道:“是啊陛下,臣来给阿姐报个喜,眼看天色不早,该回去啦!”
    “哦?什么喜事?”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臣最近赚了点银子。”
    张鹤龄本来已经很低调了,可是,弘治皇帝看在眼中,感觉很不是滋味。
    那块地可是自己赐给张家的,如今盐碱地经由改良,价值翻了十倍不止,还將砖厂生意搞的风生水起,按照这个势头发展下去,可日进斗金。
    而自己身为皇帝,平日里却节衣缩食,不断收紧开销用度,甚至还要把本就不充裕的內帑挪点银子出来给国库,这过得什么日子嘛!
    想到这里,他心里很不平衡,便说道:“你身为国戚,世受国恩,如今国库吃紧,处处需要用银子,你是不是该表示一下?”
    张鹤龄张大嘴巴,不知所谓。
    心说国库吃紧,跟我有什么关係啊?
    我不就卖了块地吗……
    不对,我都穷的卖地了,还让我表示?
    弘治皇帝看著张鹤龄的反应,心中更加不爽。
    他背著手,慢悠悠道:“朕来问你,朝廷待你张家如何?”
    张鹤龄忙躬身道:“天恩浩荡,臣无以为报!”
    “嗯,你知道就好。”
    弘治皇帝点点头,紧接著嘆息一声,说道:“你看看眼下的形势,天津卫一带糟了水患,国库早已捉襟见肘,朕为筹措賑灾银两,连宫中用度都一减再减,皇后也跟著节衣缩食……”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张鹤龄身上。
    张鹤龄被看得心头一跳,隱隱觉得不妙。
    果然,弘治皇帝接著道:“你是国舅,世受皇恩,如今国家有难,是不是该为君分忧,表示表示?”
    张鹤龄嘴巴张了张,脑子里飞快转著。
    表示?怎么表示?
    让我捐银子?
    他下意识捂住胸口,只觉得心肝儿都在颤。
    那块盐碱地原本一钱不值,前两天终於卖出去了,忍不住进宫给阿姐报个喜,却遇到抠门姐夫。
    你不给我赏赐也就算了,还要薅我的银子?
    无奈之下,张鹤龄含糊著说道:“陛下,臣……臣最近手头也不宽裕……”
    弘治皇帝眉毛一挑,说道:“朕可听说,你最近做了大生意,赚了不少银子吧?”
    张鹤龄心里咯噔一下。
    卖地的五万两银子还没捂热乎呢……
    “陛下明鑑!”
    张鹤龄苦著脸说道:“臣確实赚了些银子,可是,可是……臣家里也困难……”
    弘治皇帝脸色沉了下来:“这么说,你是不愿为国分忧了?”
    “不不不!”张鹤龄连忙摆手,“臣愿意!臣愿捐,捐银……五百两!”
    说完这话,他心都在滴血。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足足五百两啊!
    去青楼喝花酒都够好几回了!
    谁知弘治皇帝一听,勃然大怒:“五百两?寿寧侯,你好大的手笔!”
    张鹤龄被嚇得浑身哆嗦,不知所措。
    弘治皇帝罕见发火,指著他鼻子骂道:“朕拉下脸来求你捐纳,你拿五百两打发叫花子呢?你还当朕是你的姐夫吗?”
    “陛下,臣冤枉啊……”
    张鹤龄神色为难,解释道:“臣府上开销大,实在是……”
    “朕看你是钻钱眼里了!”
    弘治皇帝打断他,痛心疾首,说道:“若不是皇后的关係,你张家哪里来的爵位?那块地是朕赐给你张家的,现如今你赚了银子,就忘了本吗?你可知武清县的灾区百姓食不果腹,你守著金山银山,却一毛不拔!张鹤龄,你还有良心吗?”
    这番话说得极重。
    张鹤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让皇帝满意,往后怕是没好日子过了。
    “陛下息怒……”
    他硬著头皮道,狠了狠心,说道:“是臣思虑不周,臣回去后砸锅卖铁,凑一千两银子捐给朝廷!”
    说出这番话的时候,著实肉疼。
    哪知弘治皇帝听了,不但没消气,反而更怒了。
    “一千两?好,好得很!你真的当朕是叫花子,討一点给一点?张鹤龄,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你若真这般吝嗇,往后也不必进宫了!皇后那边,你也少去!”
    这话简直杀人诛心!
    张鹤龄能在京城横著走,靠的就是皇后姐姐这棵大树。
    若是连宫都进不去,他这国舅爷还怎么当?
    “陛下!陛下恕罪!”
    张鹤龄扑通一声跪下了,声泪俱下:“臣知错了!臣捐……臣捐两千两!再多臣真拿不出来了!”
    弘治皇帝脸色依然阴沉,一言不发。
    张鹤龄心头在滴血,咬著牙说道:“三千两!”
    弘治皇帝缓缓抬起手,然后伸出五根手指。
    事到如今,张鹤龄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五千两就五千两,臣捐了!”
    弘治皇帝眼色冷的要杀人,一字一顿道:“五万两!”
    在他心里,那块地增值至少五十万两,要他个五万两一点都不多。
    可是,张鹤龄听到五万两,直接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太狠了啊!
    这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啊!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阵后怕。
    这个皇帝姐夫定在自己周围布置了锦衣卫。
    否则怎能这般清楚,自己那块地卖了五万两银子?
    难道是因为,自己卖了皇帝亲自赏赐的地,以示惩罚?
    可是,那块地又种不出粮食,不卖留著干啥……
    事已至此,自己若不答应,今天定走不出皇宫了。
    说不定还会被请进詔狱去喝茶……
    他面如死灰,结结巴巴地说道:“臣,臣,臣……愿捐献纹银五万两,帮助朝廷賑灾。”
    弘治皇帝终於露出满意之色,却追著问道:“你可是自愿的?”
    “臣自愿的……”
    张鹤龄欲哭无泪,缓缓说道:“臣明日就让人把银票送进宫来!”
    弘治皇帝上前將他扶起来:“早这般懂事,何必让朕动怒?起来吧!”
    张鹤龄颤巍巍爬起来,只觉得浑身的力气被掏空。
    “记住你的话,若是明日见不到银票……你自己掂量。”
    “臣不敢!臣不敢!”
    张鹤龄连声应著,心里早已把那块地骂了千百遍。
    早知道卖的钱一两也留不住,寧可烂在手里!
    弘治皇帝摆摆手:“退下吧!”
    “臣告退!”
    张鹤龄如蒙大赦,行礼告退,走路的时候,双脚都是软的。
    出了午门,他回头望了望巍峨的宫墙,捂著胸口,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在疼。
    下次再也不来了,一趟就是五万两银子啊……
    回到府上,小弟张延龄凑了上来,问道:“大哥,你给我带的烧鸡呢?”
    张鹤龄心中恼火,一巴掌呼在张延龄脑袋上。
    “吃吃吃!整天就知道吃!这点家业迟早被你吃完了!”
    张延龄被打懵了,摸著被打疼的脑袋,说道:“不给就不给嘛,为啥打人?我要进宫去告诉阿姐,你欺负我!”
    “你还进宫?我让你进宫!”
    张鹤龄不由分说,又是劈头盖脸一顿揍。
    直揍的张延龄嗷嗷大哭,最后才说道:“咱家没落了,只能吃白粥咸菜,烧鸡就別想了。”
    “啊?”
    张延龄哭到一半,听说没有烧鸡吃,赶忙问道:“为啥啊?你不是刚卖了一块地吗?五万两银子,够买多少烧鸡啊?”
    张鹤龄长长嘆了口气,带著哭腔说道:“咱们家被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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