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光城,王宫。
    查理六世放下羽毛笔,揉了揉眉心。
    桌面上堆积的羊皮纸似乎永远处理不完:
    北境领主抱怨凛冬帝国劫掠的求援信,东境税务官关於今年粮食歉收的预警报告,西境几个子爵因为边境爭议吵著要王都仲裁的诉状……还有南境。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来自南境贵族议会的简报上。
    简报提到两个子爵领之间的衝突,一个叫加文·霍斯曼的败给了邻居林恩·科尔,后者接管了前者的领地。
    这种事在南境不算罕见,贵族间的吞併每天都在发生,只要税收按时上交,王都通常不会干涉。
    但是,林恩·科尔不是刚被发配的那个子爵家族继承人吗?
    查理六世对林恩有些印象,但是又不太深刻,只是依稀记得,北境大公马库斯·贝尔指控其办事不力,林恩隨后被依法发配。
    这才没过2个月吧,他竟然吞併了同为子爵的加文?
    简报的角落有一段手写的附註,字跡潦草:“科尔子爵疑似使用非传统武器,威力巨大。南境大公已关注。”
    查理六世盯著那段附註看了几秒,然后將其折起,放到一旁。
    他拿起下一份文件——关於净蚀骑士团经费申请的批覆草案。
    净蚀骑士团团长,他的表弟罗兰公爵,要求增加明年预算三成,理由是“魔物活动频率上升,尤其在帝国南境及东境部分地区,需加强巡逻与抑制措施”。
    又是南境。
    查理六世感到一阵熟悉的头痛从太阳穴传来,隱隱作痛。
    他闭上眼,向后靠在王座的高背椅上。
    椅背上的金线刺绣硌著后颈,不太舒服。
    “陛下。”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查理六世睁开眼。宫廷医师莫里斯正站在王座台阶下,手里托著一个银质小盘,盘上放著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和一枚深红色药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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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该服药了。”莫里斯微微躬身:“您最近操劳过度,需要安神。”
    查理六世点点头。莫里斯服侍王室已经近二十年,从他还是王子时就负责他的健康。
    他接过药丸,就著那杯甜中带苦的液体吞下。
    液体有些黏稠,带著草药的涩味,但喝下去后,头痛確实开始缓解。
    “谢谢,莫里斯。”
    “这是我应尽的职责,陛下。”医师收起银盘。
    “另外,晚餐已经备好。按照您的吩咐,今晚是烤野雉配蘑菇浓汤,还有从北境运来的冰镇葡萄酒。”
    “好。”查理六世摆摆手。
    莫里斯退下后,书房里只剩下国王一人。
    窗外的天色渐暗,僕人们开始点燃墙上的烛台。火光跳跃,在华丽的地毯和橡木护墙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查理六世站起身,走到窗前。
    从这里可以俯瞰大半个曙光城。黄昏时分的城市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昏黄中,炊烟从千家万户的烟囱升起,街道上行人匆匆,卫兵在城墙上巡逻。
    一切看起来平静有序。
    但他知道,这份平静下暗流涌动。
    魔物活动增加是真的。净蚀骑士团的报告不会夸大,罗兰不是那种危言耸听的人。
    贵族间的爭斗也在加剧,尤其是远离王都的边境领地。
    税收连年吃紧,国库並不充裕。而他自己……
    查理六世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
    皮肤下,隱约可见几道极淡的暗色纹路,像是血管顏色变深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半年前?一年前?起初只是偶尔出现,很快消失。
    最近却越来越明显,尤其是疲惫或情绪波动时。
    莫里斯说是“血脉淤滯”,开了调理的药剂和药浴。
    药確实有效,纹路会变淡,头痛也会缓解。但过一阵子又会回来。
    也许真是老了。查理六世想。他今年四十七岁,不算老,但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天的消耗都抵得上常人一年。
    晚餐时,他没什么胃口。烤野雉的肉质鲜嫩,蘑菇浓汤香气扑鼻,但他只吃了几口就放下刀叉。
    侍从见状,小心翼翼地问是否要换別的菜品。
    “不用。”查理六世说。
    “把葡萄酒留下,你们都退下吧。”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他倒了一杯冰镇葡萄酒,深红色的液体在水晶杯中晃动。
    他没有立刻喝,只是看著。
    烛光下,杯中的酒仿佛在微微发光,像是从液体內部透出的,极细微的暗红色光点,如同悬浮的尘埃。
    他眨了眨眼,光点又消失了。
    幻觉。
    查理六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感。
    他走回书桌前,打算继续处理政务。但刚坐下,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眼前开始发黑,耳中响起低沉的嗡鸣。
    他抓住桌沿,手指用力到发白。
    嗡鸣声中,似乎夹杂著別的声音。很轻,很模糊,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语。
    听不清內容,但那种节奏……像咒语,又像一种奇怪的哼唱。
    “陛下?”
    查理六世猛地睁开眼。莫里斯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书房里,手里端著另一个银盘,盘上是一个小香炉,正飘出淡紫色的烟。
    烟的味道很奇特,像檀香混合了某种甜腻的花香。
    “我看您脸色不好。”莫里斯將香炉放在书桌一角,“这是新调的安神香,有助於舒缓神经,促进睡眠。”
    紫烟裊裊上升,在空气中弥散。
    查理六世深吸了一口,那股甜腻的花香钻入鼻腔,眩晕感果然开始消退。耳中的嗡鸣和低语也渐渐远去。
    “你总是这么周到,莫里斯。”
    “陛下健康,是王国的福祉。”医师微微欠身。
    “另外,关於明日接见北境使团的安排,礼仪官已经擬好了流程。需要我现在向您匯报吗?”
    “说吧。”
    莫里斯开始陈述明日的日程:几点接见,座位安排,宴席菜单,礼品交换的规格……
    他的声音平稳温和,像某种抚慰人心的背景音。查理六世听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香炉。
    紫烟在烛光中盘旋,形成各种变幻的形態。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在烟雾中看到了一张脸——模糊,扭曲,没有五官,只有两个深陷的眼窝,里面跳动著暗红色的光。
    他眨了眨眼,脸消失了。
    “……陛下?”莫里斯停下来。
    “继续。”查理六世说。
    他重新集中注意力,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散。
    他想起了年轻时,父亲查理五世还在位的时候。那时帝国还算安稳,魔物虽然存在,但活动范围有限。
    贵族们虽然也有爭斗,但大体遵守著规则。父亲是个强硬的统治者,但也懂得平衡与妥协。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化的呢?
    父亲是怎么死的?
    御医说是积劳成疾,突发心臟病。
    葬礼那天,整个曙光城笼罩在细雨里。他戴上王冠,感受著那份冰冷的重量。
    “陛下,流程就是这样。”莫里斯说完,等待指示。
    查理六世沉默了几秒。
    “按这个办吧。”
    “是。另外……”莫里斯犹豫了一下。
    “罗兰公爵今日午后曾求见,但您在处理政务,我让他明日再来。他似乎有些……急切。”
    “罗兰?”查理六世皱眉。他这位表弟性格沉稳,很少急切。
    “他说了什么事吗?”
    “没有具体说明。但提到想亲自向您匯报近期净蚀骑士团的几次特殊行动,以及一些……令人不安的发现。”
    令人不安的发现。
    查理六世看向窗外。夜色已深,城市的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只有王宫和几座主要建筑还亮著。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像一串断续的珍珠。
    “让他明天下午来。”
    “是。”莫里斯端起香炉。
    “那我不打扰您休息了。香炉我会放在这里,它能燃到午夜。祝您晚安,陛下。”
    医师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查理六世独自坐在王座上,看著那缕紫烟不断升起,消散。
    安神香確实有效,他的头痛已经消失,紧绷的神经也放鬆下来。
    但一种更深的疲惫感从骨髓里渗出,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抽走他的力气。
    他想起罗兰要匯报的“令人不安的发现”。
    会是什么?新的魔物变种?贵族与黑暗力量的勾结?还是別的什么?
    他应该保持警惕。作为国王,他必须保持清醒。
    但此刻,他只想闭上眼睛。
    查理六世靠在椅背上,目光渐渐涣散。
    香炉的紫烟在视野中晕开,变成一片朦朧的雾。
    雾中,那些低语声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清晰一些。还是听不清內容,但能感觉到某种节奏……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均匀。掌心皮肤下的暗色纹路,在烛光下似乎比刚才更明显了一些,像细小的根须,正缓慢地向手腕延伸。
    书房外,莫里斯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侧耳听著里面的动静。
    直到国王的呼吸声变得绵长平稳,他才转身离开。
    他的脚步很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经过一处转角时,他停下,从袖中取出一枚半个指甲大小的黑色水晶。
    水晶中心有一点暗红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他对著水晶低声说了几个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水晶中的红光闪烁了一下,隨即熄灭。
    莫里斯將水晶收回袖中,继续朝宫廷医师的住所走去。
    走廊墙壁上的火炬將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夜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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