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庭审之后的廷尉狱,对萧珩而言已是另一番天地。
    萧珩並未被释放,但所处的囚室早已更换。
    如今这是一处独院僻室,虽仍在狱墙之內,却乾净敞亮,有榻有几,笔墨纸砚俱全,甚至有人送来时新果品,饭食依旧丰盛。看守的胥吏客气而沉默,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是服务。
    就是不让踏出大门半步。
    当夜,小院就迎来了第一位访客,高平郗氏散骑侍郎郗恢。
    他也最不避人,著一身便於行动的深色常服,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姿態放得很低,甚至还带了一坛好酒。
    萧珩也听过此人,上次三阿只有他全身而退了,郗氏虽在朝中没有什么高位,但比较手里握著淮北和京口的漕运以及郗鉴当年留下的一些军权,在朝中算是无人敢小看的家族。
    当年谢玄组建北府兵,亦曾得益於郗氏助力,更何况,郗恢还娶了谢奕的第三女谢道粲,与陈郡谢氏联姻,更添一层分量。
    萧珩不是很明白为何此人会在这个节骨眼来看他,但还是谨小慎微的迎接。
    两人相互行礼后便直接在小院子中的石台对坐。
    “那日堂上,观督曹应对,酣畅淋漓!妖异之辩,釜底抽薪,天象之赌,胆魄惊人,恢佩服不已!”
    “郗將军过誉,侥倖而已。”
    郗恢摆摆手。
    “虚礼就不必。不管朝堂如何,督曹军中却名声在外,特別是那些流民,他们可记得你的好呢!”
    萧珩听的冷汗直冒,但他明白郗恢的意思,军中还好说,流民还是算了,这种名气高了不是好事。
    紧接著,郗恢话锋微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不过,建康不是淮阴,这里战场在朝堂,在唇舌,在人心向背。有些事,战场上做了是果决,在这里做了,可能就是僭越。有些话,战场上说了是鼓舞士气,在这里说了,或许就成了別有用心,谨言慎行,多看多思!”
    这番话恳切非常,分明是在向他提点前路。
    萧珩觉察到郗恢有意结交,面上不由浮现感激之色,当即郑重道谢。
    之后郗恢並未多言朝堂之事,只围绕著当下军事形势逐一剖析。萧珩看出,他与邓景一样,心思纯粹,所思所谋皆在战阵攻守之间。
    萧珩也不藏私,將眼下晋军诸多弊端,包括正日渐显露的北府兵。
    郗恢听罢深有所获,二人秉烛对谈,直至夜深。
    直到萧珩哈欠连连,郗恢才虽意犹未尽,却还是含笑告辞而去......
    次日清晨,萧珩尚在睡梦中,便被胥吏唤醒,来者是他的堂哥萧源之。
    兰陵萧氏族系纷繁,萧珩这一支早已落魄,人丁稀落。
    自他穿越到此间,与亲族往来不多,长姐萧文寿只匆匆见过一面,唯与堂哥萧源之、堂弟萧摹之还算亲近。
    父母去后,家族又捲入与主脉爭夺田產的纠纷,其间几度生死辗转,好在叔父萧卓一家未曾弃他於不顾。
    萧源之並未久留,简单寒暄几句,留下一个沉甸甸的食盒,便又匆匆离去。
    堂哥刚走,张玄之到了。
    带了许多书册,萧珩便知道还要在此地待上一段时间了。
    张玄之带著谢安若有若无的示意,但他不谈案情,也不议论朝局,只是閒谈。
    与萧珩品评当下和以前的人物风骨,或许谈起秦淮河畔最新流传的诗句,或是某某世家举办的雅集上,谁家子弟又出了惊人之语,甚至还和他说起琅琊王氏与陈郡谢氏歷代联姻的旧事,或是太原王氏各房之间的微妙差异。
    没有任何正文,全是八卦和小道消息。
    萧珩刚开始还不解其意,渐渐得也明悟了,这哪里是閒谈?
    这是在给他进行一场高密度的建康顶级政治生態速成课。
    那些风花雪月、人物軼事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姻亲网络,是渊源流长的门第恩怨,是当下朝堂各方势力的活图谱。
    同时,萧珩也很快发现张玄之也在通过这些看似散漫的交谈,细细打探他的性情、喜好、领悟力,好像在判断他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理解並適应这个复杂的游戏规则。
    萧珩没有怠慢,要想获得更大的资源他必须打起精神认真倾听,时不时的还发问,显得自己在虚心请教。
    走时,张玄之拿出了几张纸,上面全身吴郡四姓待嫁女子的生辰八字。
    ......
    次日,牢狱之中竟陆续送来十余封信件。
    有的无落款,也不知经了谁的手,由守卒疏忽间夹带进来,有的则借著送饭的时机,由某个狱卒低声递上一句某位贵人的问候。
    信中的人,萧珩大多素不相识,內容更是令他有些无言。
    有人极力推崇自家子弟善射,盼能投其麾下。有人婉转暗示愿將族中女子送与他为妾。更有人言辞恳切,竟想向他请教呼风唤雨之术......
    唯一不同的是,其中竟有一封来自王恭的信。信中並无多言,只提醒他对司马道子一系多加提防。
    萧珩並未轻视这些能传递消息的人物。次日张玄之照常前来讲课时,他將所有信件一一摊开,如实相告。
    在得到张玄之含蓄的示意后,萧珩对此一律採取“收到,却暂不回应”的態度,不明確拒绝,也不轻易接纳。
    如此数日,那些试探的书信,果然渐渐稀落了。
    某夜,这晚的访客让萧珩有些意外,来人是王国宝的一位心腹幕僚,態度客气的有些让萧珩无法拒绝。
    来人一上来就是感谢,大概就是他在廷尉堂上,盐利之事把握分寸,未曾旁及到太原王氏很是欣慰。
    但当萧珩回应了句“分內之事,案情所涉,自当仅限案情。”
    那幕僚点头,隨即话锋一转,带著几分挑拨与试探。
    “督曹是明理之人。如今朝堂之上,有人自恃门第,把持权柄,堵塞贤路,动輒以国家大局为名,行专断之实。北府虽强,亦不免受其掣肘。督曹此番遭遇,岂非明证?”
    萧珩很想將他赶走,但面上露出些许迷茫与耿直。
    “朝廷大事,珩一介武夫,见识浅薄,不敢妄议。昔年闻祖逖將军中流击楫,立志北伐,珩每每心嚮往之。此生所愿,唯在驰骋疆场,收復旧土,至於朝堂实在非所长,亦不愿捲入。”
    这几日听张玄之掰扯,他搬出祖逖,摆出一副只知忠心为国不諳党政的武將姿態。
    那幕僚仔细打量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偽装的痕跡,最终也只能尷尬的笑了笑。
    “督曹志存高远,令人敬佩。督曹乃国之干城,日后若有閒暇,不妨多走动。建康城中,朋友总是多些好。”
    萧珩明白,这只是一次试探性的接触,看在对方带来的礼物不错他也不急於一时拒绝。
    ......
    月底,萧珩这来了个重磅人物。
    在胥吏一次次的通传后,司马恬是独自一人到了,没带隨从,像是个溜达过来的邻家老翁。
    他也不绕弯子,坐下就盯著萧珩。
    “你那观天测雨的本事,到底有几分准头?说实话,別扯那些老盐户、道观的场面话。”
    萧珩对这位坦率的宗室颇有几分好感,犹豫一下,苦笑道。
    “不敢瞒王爷,此术十次之中,能准个七八次已算侥倖。且多限於短期局部之象,如远途大规模气候,或精確到时辰刻漏,便力有未逮。有时徵兆模糊,判断失误亦常有之。”
    司马恬听了,非但没失望,反而眼睛一亮。
    “七八成?足够了!战场之上,有五成把握便可搏命,有七八成,那就是稳操胜券的先机!好,好!”
    他捋著鬍鬚,感慨道。
    “老夫不日便將上表,告老归隱,去会稽寻个山明水秀处钓鱼种菜去也。这建康的浑水,懒得蹚了。临行前,就好奇这个。”
    萧珩道:“王爷若感兴趣,他日珩若得空,將所知观测之法与案例整理成册,差人送与王爷閒时翻阅。”
    “好!一言为定!”
    司马恬很高兴,隨即,他神色稍稍认真了一些,看著萧珩,低声道。
    “谢安石那日如此结案,你心中或有不平,或觉其未全力护你。但老夫看来,这般处置眼下对你是最好,锋芒太露则易折,处置太轻,则无以堵悠悠眾口,亦会令琅琊王更加忌恨。让你在此待勘几日,避避风头,看似委屈,实则缓衝。谢安石他坐镇中枢,维繫內外,亦有他的难处。很多时候,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你能平安走出这里,且日后仍有任用,便是他为你爭来的结果。其中分寸,你自己细细体会。”
    这番话,如暮鼓晨钟。
    萧珩之前確有一丝疑虑,觉得谢安態度过於超然,有些装过头了。
    此刻被一个宗室重臣这样说出,这味道怎么感觉有些不一样。
    “多谢王爷指点迷津!”
    萧珩起身,郑重一揖。
    司马恬坦然受之,摆摆手。
    “行了,你好自为之,將来或许真有並肩北伐之日。”
    说罢,晃晃悠悠离去。
    萧珩站在原地,望著老王爷消失在门外的背影,迟迟没有动。
    “司马家还是有个清醒的!看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谢公坐镇中枢,维繫的是整个晋室的平衡。
    那么,如果有一种力量,不必背负这个平衡呢。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狂妄的念头划过他的脑海,让他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却又伴隨著难以抑制的悸动。
    他缓缓坐回石凳,或许,他一直以来都想错了方向。
    建康的天,不一定只有攀附最高的枝头才能存活,况且谢安也没多少时间了。
    谢玄,还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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