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廷尉署。
    廷尉署的胥吏们打开门便察觉到了不同寻常,外面的牛车已经排成了队,胥吏这才喊来主管王雅。
    最前面的是琅琊王氏,王珣未著显赫官服,一袭天青色常服,广袖博带,下车时神色疏淡,只对迎上来的廷尉正王雅略一頷首。他身后跟著数位王氏年轻俊彦,皆风姿清举,沉默地隨他步入堂內,王雅不敢怠慢,亲自引至前排,又急令属吏增设席位。
    几乎前后脚,陈郡袁氏的袁质与潁川荀氏的荀猗联袂而至,二人没等王雅迎接就直接自己进到院內,都是一身士人常服,仿佛只是来赴一场清谈雅集,他们与王珣简单见礼,隨便寻了位置各自落座,目光平静地扫过尚显空旷的大堂,彼此並无多言。
    然而,这只是开始。
    太原王氏的王愉、王忱、王恭等人,高平郗氏的郗恢,外戚毛氏,潁川庾氏庾楷等都依次到来。
    接著,仿佛约好一般,吴郡顾、陆、朱、张四姓的子弟,竟一下来了数几十人之多。
    他们未必都有显赫官身,但其姓氏本身,便是江东之地沉甸甸的基石,年轻子弟们安静地跟隨在各自族中长辈身后,眼神中充满好奇,將堂外廊下挤得满满当当。
    王雅的头都有些大,正堂再大,也容不下这许多观审之人。
    他不得不硬著头皮,与几位已然到场德高望重的长者低声商议。
    最终议定唯有在京台城任职,方可入正堂就座。
    其余年轻子弟与官阶稍低者,只能在堂外廊下安置席垫旁听。即便如此,正堂內增设的席垫也已密密麻麻,几乎无处下脚,往日冷清的审案公堂,竟有了几分朝会的喧腾。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让所有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动静。
    谢安到了。
    他並未像眾人预想的那般前呼后拥,只带著谢玄、谢石、谢琰等几位谢家核心子弟,步履从容,缓缓行来。
    所过之处,无论堂內堂外,几乎所有人都起身致意。
    谢安面色平和,一一頷首回礼,目光扫过座无虚席的正堂,尤其是在看到王珣、袁质等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王雅急忙上前,欲引谢安入正中主审旁特意预留的首席。
    谢安却微微摆手,径直走向左侧那排席位的最前端,坦然坐下。
    这个举动让堂內响起一片议论声,谢公此举是何深意?
    王雅正自惴惴不安,手足无措地思忖该如何调整座次。
    琅琊王司马道子,在王国宝、赵牙及一眾王府属官的簇拥下,姍姍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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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进门,便被这满堂满廊的人惊得脚步微顿,脸上的矜贵神情差点没保持住,隨后目光掠过左侧安坐如山的谢安,又瞥见谢安並未占据主位,司马道子眼神闪烁,隨即也放弃了正中上座,昂首走向右侧首座,一撩衣袍坐下。
    如此一来,正中主位及旁边的席位反而空了出来,只剩廷尉正王雅一人孤零零坐在正中主案之后,显得突兀而又尷尬。而谢安与司马道子,一左一右,分庭抗礼,无形的压力在堂中瀰漫。
    王雅看著这满堂朱紫,冠盖云集,心知今日这审问早已变味,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定住心神,先向左侧谢安、右侧司马道子分別拱手,见二人都无表示,便不再等待。
    “肃静!今日廷尉奉旨,会同录尚书事、琅琊王同审理北府督曹、东海太守萧珩涉嫌擅权、私通氐秦、江岸惊驾等事一案,带——人犯萧珩一干人等!”
    “带——人犯萧珩一干人等!”
    胥吏的唱名声层层传下。
    片刻后,庭院的侧门打开,一阵混杂著金属轻响的声音传来,与院內的静謐格格不入。
    韩雍、陈大、刘旦、鲁大等十余名军中汉子,被胥吏引著步入这他们前所未见的大场面。
    一进门,数不清的目光朝他们看来,让这些在战场上面对刀箭也能眉头不皱的汉子此刻却感到了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
    韩雍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眼神扫过满堂高冠博带腮帮子咬的死死。
    陈大则瞪大了眼,看著那些近在咫尺的达官贵族,呼吸都粗重了几分,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刘旦依旧沉默,鲁大更是不堪,脸色发白,几乎不敢抬头,死死盯著自己的破鞋。
    堂外响起几声嗤笑和鄙夷声,许多年轻士族子弟用扇子或袖角半掩著口鼻,交换著眼神,仿佛眼前是一群闯入华堂的野兽,特別是身上气息,让他们感到噁心。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是如此。
    郗恢的目光牢牢锁在韩雍等人身上,尤其是那无法完全掩饰的战场戾气。他面色沉静,眼底深处却有一丝复杂的明了。上次败的太快了,那种耻辱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在江北用血肉之躯挡住胡骑南下的,正是眼前这些被鄙夷的粗人,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了。
    司马道子的厌恶则毫不掩饰,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用一方洁白的丝帕轻轻按了按鼻翼,眉头紧锁,转头对著身旁的王国宝低语了一句:“粗鄙不堪,竟让此等人登此大雅之堂,成何体统。”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哎呀,紧赶慢赶,老夫没来迟吧?”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身常服的譙王司马恬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只跟著两个老僕,哪里还有之前快要不行的感觉,他辈分高、更是宗室中少有的知兵之人。
    一进门,他目光自然而然地先落在了堂下那群扎眼的武人身上。他的眼神与郗恢类似,竟对著紧张挺立的韩雍等人微微点了点头,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韩雍紧绷的肌肉稍缓,也让堂上许多鄙夷的目光为之一滯。
    “譙王驾临!”
    王雅连忙起身,堂內眾人,除了司马道子,连谢安他们都纷纷离席准备行礼。
    “行了行了,老夫就是来听听,都坐,別耽误正事!”
    司马恬大手一挥,径直走到郗恢面前,郗恢早已主动上前一步,恭敬地搀住他的手臂,低声道。
    “王爷若不嫌弃,请在此安坐。”
    司马恬也不推辞,拍了拍郗恢的手背,就势便坐在了郗恢原先的位置上,仿佛理所当然。
    郗恢则安静地退至一旁侍立,这一坐,让正准备开口寒暄的司马道子脸色一僵,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向这位宗室老將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阴鬱与不耐。
    小小的插曲过后,王雅重新落座,清了清嗓子。
    “带——人犯萧珩上堂!”
    这一次,所有的目光,包括刚刚坐定的司马恬,都投向了侧门。
    片刻后,萧珩才缓步走入。
    他没有穿囚服,身上是一套北府军制式皮甲,腰间束带,头髮整齐束起。手脚上虽有轻枷、轻杻,却行动无碍。狱卒跟在身后,並无粗暴驱赶之意。
    踏入堂內,他目光首先迎上了韩雍、陈大等人。看到部下们虽然紧张却都全须全尾地站在那里,他眼中很是欣慰,朝他们微微頷首,韩雍等人见状,一直悬著的心也终於落下大半,陈大甚至忍不住咧了咧嘴。
    隨即,萧珩的目光快速扫过堂上,似乎在寻找什么。
    很快,他在张玄之身后偏旁的席位中,看到了徐羡之和周老四,两人也正望著他,目光交匯,徐羡之眼中是激动与关切,周老四则是沉稳的示意。
    见他们都安然在座,萧珩似乎彻底安心,他收回目光,面容恢復平静,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直到堂下中央,在韩雍等人稍前的位置站定。
    此刻,满堂目光终於得以仔细打量这位数月来名震江淮、却也搅动建康风云的年轻將领。
    许多人是第一次见到萧珩真人,太年轻了。
    这是绝大多数人的第一个念头,面庞虽有风霜之色,却依旧能看出属於青年人的清晰轮廓,眉眼间甚至带著几分清朗,若非那身戎装皮甲与腕间轻枷,说他是个出身士族的士子恐怕也有人信。
    这形象,与市井传闻中那个在东海怒涛间袭破鲜卑水师、在淮阴夜色里率死士夺城、在瓜步江畔擂鼓惊天的悍將实在相去甚远。
    一阵细微的窃窃私语在堂下年轻子弟中蔓延开来。
    “便是此人?”
    “观之文弱,岂是斩將夺旗之辈?”
    “恐是虚传吧......”
    就连主案后的王雅,看著下方这位过分年轻的人犯,原本准备好的严厉辞色,也不自觉地缓了三分。
    他下意识地又瞥了一眼案卷上那些战绩描述,再对比眼前这张平静带著文气的脸,只觉得有些恍惚。
    司马道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原以为会看到一个桀驁不驯满面虬髯的武夫,却不想是这般模样。这反而让他更觉不喜,觉得此人外貌与行径反差如此之大,心机定然深沉,比单纯的莽夫更危险。
    而端坐左侧首位的谢安,依旧眼帘微垂,仿佛神游天外,对堂下聚焦的中心人物毫不在意。
    堂上不少敏锐之人,如王珣、袁质等人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將目光在萧珩与谢玄之间悄悄流转,他们感受到了那种微妙的相似性。
    王珣眼中闪过一丝瞭然,心中暗忖。
    “难怪谢幼度对此子青眼有加,竭力维护,这分明是看到了第二个自己!”
    司马恬也眯起了眼睛,他看人更多凭直觉。萧珩身上没有韩雍那种外放的煞气,但那份沉静下透出的稳定与內敛让他觉得更加可靠。
    “有点意思!”
    老王爷捋了捋鬍鬚,低声自语。
    “谢家小子,眼光倒是不差。”
    堂下的韩雍、陈大等人更是得意,他们挺直了腰杆,努力不让自己的紧张给萧珩丟脸,看著眾人流露出的种种神色,韩雍心中暗自冷笑,想不到吧,一帮没见过世面的傢伙。
    萧珩对四面八方投来的的目光恍若未觉,看著模擬器上自己的表现很是满意,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向主案后的王雅,等待问询开始。
    那份超乎年龄的镇定和自信,与这满堂的暗流汹涌形成了奇异的对比,也让更多人收起了一开始的轻视,开始重新审视这位年轻的罪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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