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郑宝珠脸色陡变。
    以前她还能大咧咧地说出“子不语怪力乱神”,现在却是彻底慌了神。
    沈元稍稍敛眉,温声安抚:“居士莫慌,贫道先去问一问,过后再为你解惑。”
    “问谁?这道观不是只有道长你一个人吗?”
    沈元笑而不语,只道:“居士稍待。”说罢,稽首一礼,飘飘然进了后院。
    “誒?道长……”
    郑宝珠盯著他的背影,不禁满心疑惑,忍不住在背后轻唤一声。
    忽地想到沈元身上那颇多神异之事,旋即又闭了嘴,寻了一处坐下,焦急等待著。
    胡大姐居后一步,舔了舔前爪,又看了郑宝珠一眼,这才迈著优雅的步子,慢悠悠跟上道人。
    而院子里,胡小妹正和羚牛对战。
    只见狐狸从树梢借势一跳,黑光浮掠,似一支离弦之箭,眨眼间便到了羚牛身前,而后迅捷出手,对著它的脑袋就是一爪子。
    道人见了,不禁也嘆,这胡小妹真不愧为战狐后代,只看那爪缝间溢出来的寒光,怕是钢板都能將之抓穿。
    可就是这样迅猛无双的一爪,落在羚牛身上,却似挠痒一般,只將它头顶毛髮抓乱。
    羚牛仗著自己无坚不摧的身躯,每次都以不变应万变,生生硬接,似是篤定对方无法破掉自己的防御。
    待到胡小妹旧力用尽,新力未生之际,羚牛脑袋方才一个上挑。
    这一挑,看似没有用力,实际十分凶险,头顶尖锐的牛角,竟像是要刺破胡小妹的肚皮。
    胡小妹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爪子往牛角上一抓,“啪”的一声,已借力飞到树上,居高临下地注视著下面的羚牛。
    羚牛爬不了树,只能在下面干看著。可无论它如何暴躁嚎叫,点头邀请,胡小妹始终不为所动。
    等羚牛叫的累了,会自己收起战意,慢悠悠俯首吃草。而这时胡小妹才会跳下树梢,和羚牛玩做一团。
    这几天,这样的战斗已经发生不知多少次,道人早已见怪不怪。
    它们也不真打,常常都是点到为止。
    道爷也没想到,胡小妹和羚牛关係居士能处的这么好。
    “道爷!”
    胡小妹看见沈元,十分清脆地叫了一声。
    经过几天的相处,他们之间已经渐渐熟稔,胡小妹也不再像一开始那么怕道人了。
    而且因为祖师爷所下禁制,潜移默化之下,现在两只狐狸对道观已经开始有归属感,说起话来也隨意许多。
    “小胡道友,你怎么又欺负牛兄?”沈元问它。
    胡小妹舌头伸出来,舔了舔鼻头,慢悠悠道:“我没欺负它,是它心里有气,需要发泄!”
    沈元歪头看它:“呵呵,你莫不是仗著牛兄不会说话,故意誆我?”
    “真的!”胡小妹语气篤定。
    沈元轻哼一声:“那你说说,它是因为什么心中有气?”
    胡小妹嘿嘿一笑,扯著嗓子道:“它觉得道爷给它准备的伙食太难吃了!”
    “不会吧?”
    沈元忍不住看向羚牛,这货一顿吃一盆,也没见它胃口不好啊?
    他喊了一声:“牛兄!”
    羚牛“汪”了一声,却是头也未抬,只不过看它那样子,並不像是心中有气的模样。
    胡小妹脚步轻快地跳到沈元脚边,仰头看他:“道人,蠢牛说粥不好喝,它想吃鸡!”
    沈元:“……”
    恐怕想吃鸡的另有其狐吧?呵呵,刚才他就不该多嘴问那一句!
    “小胡道友,你大概不知道牛兄是食草动物吧?”
    “什么是食草动物?”胡小妹歪著头,疑惑不解,“是只能吃草吗?可我看它还吃了粥,我也餵过它果子呢!”
    “呃……”沈元想了想,道,“你可以理解成它不吃肉就行!”
    “不吃肉?”胡小妹扭头看向羚牛,目光中带上怜悯,“连肉都不吃,它活的可真惨!”
    呵,你俩是一个物种吗?你还可怜上了。
    “那它要怎样才能吃鸡呢?”胡小妹鍥而不捨地问。
    道人温声一笑:“是小狐道友想吃鸡了?”
    胡小妹舔了舔爪子:“观里的老鼠已经被我们抓完了。”
    “道友可以去外面觅食啊?”
    胡小妹反问:“道爷不说包吃吗?”
    “呃……”
    沈元一时无法反驳,他还真说过这话,只是包吃归包吃,可没说包吃鸡啊!他有几个子能经这样造?
    他苦笑一声:“道友见谅,贫道两袖清风,实在没钱!”
    “不,你有钱!”
    “我没钱!”沈元无奈,“我的银子都在你姐哪,有钱没钱你一问便知!”
    “我闻到了,道人……”胡小妹突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
    沈元心中一动:“闻到什么?”
    胡小妹扬起脑袋,朝著半空嗅了嗅,半眯的眼陡然睁开,语气篤定:“是银子的味道,道爷,你很快就要有钱了!”
    沈元目瞪口呆:“你还有这本事?”
    道人心中震惊,之前他以为“庚金狐”之类的,只会闻散落到外面的钱財。原本打算拿对方当探宝仪用呢,没想到居然还能闻出未来財运,不免有些太逆天了吧?
    胡大姐缓步踱上前来,看了胡小妹一眼,眼神中满是骄傲之色:“这便是庚金狐的本领,能辨財帛之气,能食金玉之光,它说道爷你要有钱,说明很可能有大生意上门!”
    沈元大喜:“哈哈,借道友吉言,贫道若真赚了大钱,定要请二位道友吃鸡,吃大肥鸡!”
    胡小妹忙吸了吸嘴里的口水,出声补充道:“不过,道爷,你的这道財气很奇怪,它藏在许多因果之中,能不能把握住,却要看你自己的抉择!”
    “呃……”
    沈元无语,合著道爷高兴了半天,临了告诉我是薛丁格的財运,能不能发財,还得先做选择题是吧?
    他懒得搭理这骗鸡吃的狐狸了,想起正事,转头看向胡大姐:“道友,你刚才传音於我,可是认识郑居士身上所染之邪异?”
    胡大姐点头,道:“道爷可知,妖与人一样,欲俢大道,先要正本清源。所清著为何?便是那邪、煞、孽!”
    “何为邪、煞、孽?”
    “邪煞侵外,如蛛网附衣,符籙、金光可降之,掸去便净。孽者,却是自种之因,似枝节横生,沾身便与因果等同,就像一笔烂帐、一块心病、一团粘在鞋底甩不掉的脏东西,轻易不能消弭。”
    它忽地凑近,瞳孔竖起,语气也变得飘忽起来:“人类只道妖术骇人,却不知人心之所欲,由欲毒中长出的冤孽,远胜世间一切妖邪。除非专修魔道,不然我们一般都是寧招邪煞,不惹孽因。毕竟人道怕欠债,妖道亦怕沾腥,承前负重的道理,我们妖类同样也懂!”
    沈元听的浑浑噩噩,却也明白这个所谓的“孽”当是个极难缠的东西,於是问:“可有解法?”
    狐狸跳到一旁的石台上,娇笑道:“自剖其根,实偿其债,截断流毒,欲解孽因,无非这几种方法,不过……若有人身负厚运功德,亦可抵消怨孽。”
    沈元一愣,却又不解:“不对啊,郑家家风清正,乃积善人家,怎么会沾惹到这些东西?”
    狐狸只是嗤笑:“表面上仁义道德,暗地男盗女娼的事,你们人类乾的还少吗?”
    道人覷他一眼,提醒道:“道友,你的思想很危险啊!”
    说罢,他又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去过郑家,也和他们接触过,瞧著並不像是那等表里不一的人家!”
    “那就很可能是从外面沾惹了不乾净的东西……”狐狸的声音一顿,忽道,“我想起来了,昨天来的那个男人身上,也有一样的气息,只是那味道很淡,会让狐狸我反感,却不会不舒服。”
    沈元脑海中似灵光一闪,叫道:“我知道是什么了!”
    狐狸看向道人,道人却已经急匆匆朝著前殿而去。
    它想了想,最终没有选择跟上去,而且梳理起自己的毛髮。
    忽地,一个黑影落了下来,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已经死了的鸟儿。
    胡小妹跳到它身前,將鸟往前推了推:“大姐,这是给你的。”
    胡大姐依旧姿態优雅,看也不看:“我不需要,你自己吃吧!”
    “大姐也开始食草了吗?我看你吃粥吃的很快乐,连耗子都不怎么爱吃了。”
    胡大姐看了它一眼,笑道:“你怎么这样问?我只是不想再吃生食了!”
    “为什么?”
    狐狸悠悠一嘆,轻声道:“因为人不吃生食啊!”
    ……
    郑宝珠正等的焦急难耐,瞥见道人过来,连忙迎了上去。
    “道长,可有所获?”
    沈元点点头,取出一枚官银,展示给郑宝珠看:“居士,不知你在家中,看曾看过这种形制的官银?”
    郑宝珠瞧了瞧,摇头:“这样大的银锭,我家怎么会有!可是银子有问题?”
    “贫道只是猜测……”沈元皱起眉头,“说起来,这钱还是庄居士予我的酬银!”
    “庄平?”郑宝珠一拍脑袋,懊恼,“他这人只进不出,若论谁有钱,肯定算他一个。哎呀,既是银子的问题,莫非是因为咱俩收留了翠嫂子?道长,这可怎么办啊?我娘和三哥身体都不好,可万万惹不得这些邪秽啊!”
    沈元皱著眉头,心中直觉不是,若是因为收留庄平的妻子,昨日郑宝珠拿平安符时,怎么就没事?
    所以问题定然还是出在这两天,只是尚未被人察觉。
    “道长,你这能赊帐吗?我……我想请你下山看一看?”郑宝珠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沈元哑然失笑,忽地灵光一闪,想到胡小妹的话,暗道:“莫非道人我的財运,是应在了这里?”
    “道长,可以吗?”郑宝珠满怀期冀地问。
    沈元一笑:“不急,不急,贫道先问一问再说!”
    “又问?”郑宝珠无语。
    却见道人拿出一个由牛角製成的?杯,来到燃著清香的神台前。
    小事问狐狸,大事问祖师,不得不说,道士这套流程已经十分熟练了。
    “垦请祖师垂赐灵应,弟子沈元诚心发问,这趟下山可能发財?”
    他心中默念,掷下?杯,却见两片?杯滴溜溜地转,就是不给道人提示。
    神台烟气也有些紊乱起来,好像祖师指著他训:道家降妖除魔,匡扶正道,岂可贪念那等阿堵之物?
    郑宝珠在一旁都看呆了,这转的,哪是?杯啊,分明是陀螺!
    沈元无奈,只得道:“祖师安贫乐道,品德高尚,但咱们是道门,又不是丐帮,住个破观算什么事?这次要是赚到钱,弟子肯定第一时间翻新大殿,再不让祖师受漏雨之苦!”
    “啪嗒!”
    ?杯落定,果然是圣卦,这就代表著祖师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嘖嘖嘖,饿肚子还怎么修道?看来祖师並非那等迂腐之辈!”
    沈元默默收起?杯,郑宝珠忙问:“怎么样?”
    “走吧!”
    道人也不囉嗦,包袱一卷,就要下山。
    郑宝珠一愣,这就决定下山了?这么草率的吗?
    “道长,等等我!”
    郑宝珠见沈元已走出殿门,立刻匆忙跟上。
    道人却在想:上次下山超度,这次下山驱邪,道爷我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宽啦!
    ……
    二人下的山来,还未走到郑家,却见旁边的庄家又重新掛上灵幡。
    郑宝珠瞪大了眼睛:“不会吧,难道庄平死了?”
    她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扫了一眼,立刻捕捉到了自家老爹,对方脸色十分难看。
    “爹,这又是唱哪一出?”
    郑仁瞧见自家女儿,又看到道人,连忙恭敬问好。
    二人互相见过礼后,郑仁才气愤道:“你翠嫂子得了信,从衙门领回了陈俊的骨灰。他们是姐弟,这些都算情有可原,我也就不说什么。只我万没想到,你翠嫂子竟要在庄家办法事,他陈俊是没家吗?”
    “啊?”郑宝珠也觉得不可思议,“庄大哥能同意?”
    “你庄大哥人都不知跑哪里去了,我已派你哥去寻。”郑仁恨铁不成钢道,“往日还道你翠嫂子是个好的,不想办起事来这般糊涂!”
    他扫了一眼四周,今天来的这些人,怕不都是来看庄家笑话的。
    只可怜他庄大哥一世英名,竟被一无知妇人毁在此处!
    “爹你怎么不拦著啊?”
    “你还当是你庄大伯在的时候呢,咱们毕竟是两家,名不正言不顺,我怎么拦?”
    正说著,人群中传来一阵叫嚷:“王端公来了!”
    就见一身著青袍,手拿铜镜,颇有气度的老者缓缓走了过来。
    他一走到庄家,先瞧了眼灵堂布置,点点头,再转头,便注意到了一旁的道长。
    王端公上下打量沈元两眼,忽地一笑:“这位可是一元观的沈道长?”
    “居士有礼,贫道沈元!”
    王端公为难道:“上回庄老先生过世,听闻请的便是道长,却不知这次为何请了老夫。唉,大家都是同道,老夫並无意同道长爭抢,只是主家当面来请,我这实在不好拒绝。”
    沈元:“……”
    舞到正主前面来了是吧?你好茶啊,你知道吗?
    沈元心中吐槽,面上却道:“贫道道行低微,自是不能与居士相比!”
    王端公哈哈一笑,又问:“只我隱隱听闻,庄老先生死后不寧,时常惊动后人,道长此来,可是为解决这事?”
    道人皮笑肉不笑地回答:“当然不是!”
    “哦~”王端公点点头,似是耀武扬威够了,这才道,“那老夫就先忙去了,不打扰道长!”
    “居士自便即可!”
    王端公大摇大摆走向灵堂。
    陈翠儿则从屋內走出,她面色蜡黄,眼眶红肿,精神萎靡,显然这段时间也是饱受精神折磨。
    见到道人,她先是一愣,旋即尷尬,想了想,还是上前解释道:“道长,这次是我弟横死,家中诸多不便,就想著简办,故而未请道长……”
    道人挥了挥手,道:“居士不必多言,贫道能够理解,还请节哀,多多保重贵体!”
    陈翠儿抿了抿唇,福身一礼,这便离开了。
    她来到王端公身边,问:“端公,我听闻你能招来阴魂,这事是真是假?”
    王端公摆弄东西的手一顿,咳嗽一声道:“这……这是当然!”
    陈翠儿垂著脑袋,啜泣道:“我弟横死,如今连尸身都被烧了,还不知魂魄飘荡在何处,若端公真有这本事,可万万要將我弟魂魄召来,使他死后得安!”
    王端公眼角一抽,突然瞥向沈元,哼道:“放著吧,老夫不是那等沽名钓誉之徒,只是这价钱……”
    “价钱好说!”
    王端公脸上露出笑容:“那就请夫人等好吧!”
    两人一番交谈,旁人听的一清二楚,都有些好奇王端公该怎样招魂。
    只见他要来陈俊八字,合著早已写好的符籙一起烧了,又取香灰一斛,混在一起。
    手指虚空画符,口中念诵出声,倒还真像模像样。
    半晌后,才將那灰围著骨灰盒,细细匀洒成一片。
    有人问:“端公,你这是做甚?”
    王端公高深莫测地一笑:“阴鬼无形,只有藉助外力,旁人才能知晓他是否来过!”
    眾人恍然大悟。
    王端公却偷瞥了一眼沈元,见他毫无反应,心里冷笑一声。
    他自有妙法令香灰留痕,今日便要叫全镇上下看一看,谁才是真正的高人。
    想到这里,他做法越发卖力起来,眾人一瞧,似还真有那么几分玄妙意味。
    就在这时,屋內忽起一阵阴风,灵台摆好的香烛开始晃动,地上的香灰也被刮的四处飘散……
    王端公后脖一凉,浑身鸡皮疙瘩瞬间炸了起来,心中叫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跟以前不一样?”
    忽听“嘀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滴落在肩头,他隨手一抹,顿时闻到一抹腐臭。
    抬头一看,一颗鬼头正懟在他脸前!
    “鬼啊!”
    人群一鬨而散,王端公也似回过神来,“嗷”的一声,扔下铜钱剑就往外跑。
    结果才跑了几步,突然被一阵巨力拉住脖领,生生扯了回来。
    道人笑眯眯看著他,说:“你说你,请不来鬼不开心,来了你又不乐意,你这人可真有意思!”

章节目录

我乃人间一散仙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我乃人间一散仙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