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缘脸色不变,说道:“因为那陆家的公子,乃是我异母异父的亲兄弟。”
    “哈!”
    明月道人先是一怔,隨即放声大笑。
    “师弟说话,当真有意思。”他抹了抹笑出来的泪花,“贫道已经好久没遇见像师弟这般妙人了。”
    笑声渐止,他的神色郑重起来:“师弟若是对陆家的事感兴趣,贫道劝你一句。”
    “少打听,少沾染。不是所有人,都会像贫道这般。”
    广缘却忽然问道:“那我若是……加钱呢?”
    “加多少?”明月道人眼睛一亮。
    广缘从怀中取出两锭银子,放在石桌上。银锭在油灯光下泛著冷白的光——这是他当初变卖那些缴获的刀剑换来的盘缠,如今已所剩无几。
    “这么多。”他说。
    明月看著那两锭银子,沉吟片刻:“师弟是想买陆家的情报?”
    “师兄说笑了。”广缘摇头,“这不过是这些日子的食宿费用罢了。”
    “至於陆家的事……那都是咱们吃饭时隨口聊的閒话,哪能算是什么情报?”
    明月道人深深看了广缘一眼,忽然又笑了。
    “师弟真是妙人!”他袖子一卷,两锭银子便悄无声息地没入袖中。
    楚狂君在一旁看得有些不解,忍不住开口:
    “道长乃是地境武者,也如此看重钱財么?”
    地境三小境,窥径、登堂、映月。
    楚狂君自己便是窥径境,却能隱隱的感受到明月道人身上那股如渊如潭的压迫感。
    此人至少是“登堂”境界的高手。
    这等修为,开宗立派都不在话下,何必在乎区区两锭银子?
    明月道长可以是“登堂武者”,这样的武者,开宗立派都不在话下,何必在乎两锭银子。
    明月道人转头看向楚狂君,面带古怪的说道:“你这话说的。人在世上,哪处不花钱?”
    “我年轻时也如你这般,视金钱如粪土,觉得练好武功、参透大道才是正经。可后来……”
    “等到我真要挣钱,或者说『弄钱』的时候,才发现,钱难弄啊。”
    “要不打家劫舍,做那无本买卖,我厌恶之。”
    “要不卑躬屈膝,给人当护卫护院,我更厌恶之。”
    “能坦坦荡荡地挣钱,不必赔笑脸,不必做违心之事,这样挣钱的机会……少,太少,太难太难太难了。”
    他一连说了三个“太难”,足见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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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尤其是生病的时候,”广缘忽然插了一句,“钱真的很重要。”
    明月道人点头:“这倒也是。不过我辈武人,气血旺盛,难得生病。”
    他將话题拉回正事:“陆家前些时日,確实找回了失踪多年的儿子。”
    “所以这些日子,陆家外松內紧,看似与往常无异,实则眼线遍布全城。稍有风吹草动,他们便会知晓。”
    他顿了顿,看著广缘,语气诚恳:
    “无论师弟要做什么,都须万分谨慎。”
    他最后善意的提醒了下。
    收人钱財,必然与人提醒。
    若是別人找死,他也拦不住。
    说罢,他端起碗筷酒壶,起身朝院外走去。青灰道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院子里重归寂静。
    “看起来,有点麻烦啊。”楚狂君嘆了口气,声音里难得透出几分无力感。
    广缘点了点头。他本以为到了罗庆县便能想法子见到陆飞,谁知连陆家的门都摸不著方向。
    稍有不慎,別说救人,他们自己都可能被悄无声息地扣下。
    陆家把这片土地经营得铁桶一般,外人想渗进去,难如登天。
    “若是你生在这样的家里,”广缘忽然问道,“你会如何?”
    楚狂君沉默片刻,说道:“那我迟早会疯。”
    “我虽无父无母,却是师父抚养长大的。他教我武功,却从不过多约束我,更不会把什么邪门的功法和刀传给我。”
    “所以陆家在外越是霸道蛮横,”广缘缓缓道,“恰恰说明他们在內越是压抑苦闷。”
    祠堂里供著口不祥的黑刀,代代相传的伦常惨剧,父子相残的诅咒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任谁活在那样一个家族里,谁能过得舒心?
    “天下没有铁板一块的地方,”广缘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正如广缘所说,做陆家人很威风,但做陆家人也很苦。
    陆承明就是这样的人。
    此刻他正坐在罗庆县西街的一家小酒馆里,面前摆著一壶酒,两碟冷菜。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他却一口接一口地灌。
    看得出来,他並不开心。
    在外人看来,陆家强横无比,跺跺脚整个罗庆县都要抖三抖。
    可只有陆承明自己知道,陆家也很脆弱。
    因为,只要家族的本质是人,只要人没了,家族也就没了。
    原本家主陆承宇的儿子陆飞失踪多年,大家都以为这孩子早死在外头了。
    谁知前些日子,人竟被找了回来。
    对陆家来说,这算不得好事。
    因为陆家的规矩里,从来没有“父慈子孝”这四个字。
    儿子长大,要么父亲杀了儿子,要么儿子杀了父亲。
    上一代,是陆承宇亲手杀了他父亲,才坐上了家主之位。
    这一代呢?
    是陆承宇杀了陆飞,还是陆飞杀了陆承宇?
    陆承明不知道。
    他只知道,陆家又要见血了。
    他仰头灌尽杯中残酒,明明是好酒,但是让他皱眉。
    正要再倒,余光瞥见门外街上走过一个人。
    一个和尚。
    穿著洗得发白的旧僧衣,步履沉稳,气度沉静,有种陆承明在罗庆县从未见过的气质。
    这里很少见僧道之人,因为陆家不信这些。
    “若是真有神佛,为何我陆家是这般模样?”
    他想到陆承宇说过的话。
    他醉醺醺的看著和尚,
    他忽然抬高声音,带著陆家人惯有的、不容置疑的霸道:
    “那和尚,过来。”
    语气里没有请求,只有命令。
    在罗庆县,陆家人不需要请求。
    和尚真是广缘,他来到陆承明面前说道:“居士有何指教?”
    “和尚会念什么经啊?”陆承明挑著眉毛问道。
    “《往生咒》。”
    “晦气,给死人听的。”
    “居士错了,《往生咒》不是给死人听的,而是给活人听的。”
    “哦?”
    “因为死人听不到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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