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场上的病,十有八九都是心病,或者是为了给不想见的人一个台阶下。
    这层窗户纸,大家心知肚明,若是没人捅破,那便是礼数周全。
    可若是被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给当眾戳了个窟窿,那这戏台子上的角儿,脸面上可就有些掛不住了。
    不过杨廷那张脸也只是涨红了一瞬。
    毕竟是在死人堆里滚出来的兵痞,这脸皮的厚度,那是隨著军阶一同见长的。
    “四妹,军国大事,岂容你这闺阁女子胡言乱语?沈防御使身系一方安危,岂会作偽?”
    李崇训並未去看杨廷那张尷尬的脸,只是眉头微蹙,转头轻斥了一句。
    语气虽严,却无半分责罚之意。
    在他看来,符清晏说破了也就说破了。
    沈冽既然敢装病,那便是没把他李家放在眼里。
    既然对方不给面子,那自家这边的女眷稍稍失礼,倒也算是一种回敬。
    至於杨廷?
    不过是个传话的家奴罢了,难道还配得上让他这位节度使的大公子屈尊致歉?
    骂完了自家人,李崇训才转过头,瞥了一眼杨廷。
    “既然沈防御使病体未愈,那崇训便不便强行叨扰了。”
    “但这耀州乃是关中锁钥,风景独好。
    崇训此番前来,除了拜会沈防御,也想在这耀州六县走走看看,领略一番秦川风土。
    想必,沈使君不会吝嗇这几日盘桓之地吧?”
    这话听著客气,实则绵里藏针。
    这是赖著不走了。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不出来见我,我就赖在你这地界上不走了。
    我倒要看看,你这“病”能装到什么时候。
    杨廷虽觉著憋屈,但也不敢替自家主子得罪这尊大佛,只能硬著头皮拱手道:“既如此,那末將这就回去復命。”
    李崇训轻哼一声,甚至也懒得送客,直接领著那对符家姐妹扬长而去。
    杨廷如蒙大赦,也不敢多留,草草行了一礼,便逃也似的溜了。
    ······
    回到府衙,杨廷是一肚子的憋屈,將那厅上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末了还恨恨骂了一句:
    “直娘贼!那李家小子好大的架子!”
    “也就是看在使君的面子上,不然老子非得......”
    “非得如何?”
    沈冽正坐在案后看著刚刚送来的军报,闻言只是笑了笑,头也没抬。
    “非得揍他一顿?然后让你家使君我被李守贞和赵匡赞两头夹击?”
    杨廷语塞,愤愤的坐在一旁:“俺就是气不过!那廝看人的眼神,跟看那牲口没甚两样。”
    “人家是节度使的公子,若是对你个大头兵客客气气,那才叫见了鬼。”
    “他愿意留,就让他留。咱们这耀州虽穷,但这几日的嚼用还是供得起的。”
    “使君,他这是赖上咱们了?”赵匡胤在一旁若有所思道,“这李崇训不回河中復命,反倒要在咱们这穷乡僻壤游山玩水,怕是另有所图吧?”
    “自然。”
    隨著在这耀州立足渐稳,这四面八方的消息渠道也算是打通了。
    不似之前行军路上那般两眼一抹黑,如今这天下的局势,虽不敢说尽在掌握,但也算是能看个七七八八。
    沈冽將手中军报递给赵匡胤,解释道:“自打那日得知官家在太原起兵,满打满算不过半月光景。”
    “如今大军已至陕州地界。元朗你想啊,这陕州距离太原的路程,与那大梁距离太原的路程,其实相差无几。”
    赵匡胤接过军报,边看边皱眉头:“若是兵贵神速,官家理应直扑大梁才对。可他偏偏走了陕州、晋州这条道.....”
    “这便是老成谋国。”
    沈冽笑了一声,“耶律德光虽死,但中原还有不少契丹残部,更有杜重威那等手握重兵的降將。刘官家这是求稳,先取陕、晋二镇,扼守黄河天险,稳固侧翼,再图进取。”
    这一步棋,走得极稳,也极慢。
    而这一个慢字,便是李崇训赖在耀州不走的根本原因。
    “李崇训是在等。”
    “他在等官家进大梁。”
    “等官家坐上了那把龙椅,这天下的格局才算真正定下来。到时候,作为头號功臣的史都指挥,必然权倾朝野。”
    “这时候,咱们这位史都指挥的一道命令,便成了我沈冽身价的试金石。”
    赵匡胤何等聪明,一点就透:“使君的意思是......看史都指挥会不会召使君入京?”
    “正是。”
    沈冽点了点头,“若是史都指挥召我入京,那便说明我是他的心腹嫡系,这耀州不过是个跳板,我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那他李崇训,乃至背后的李守贞,自然要对我客客气气,甚至不惜重金拉拢。”
    “可若是史都指挥没召我,反倒让我继续留守这穷乡僻壤......”
    沈冽目光微凝,嘆了口气道,“那便说明,我不过是一颗用来钉在关中的閒棋冷子。”
    “若是那样,他李崇训怕是就要换一副嘴脸了。”
    耶律德光死的太是时候,契丹北撤的太快,留下的这个权力真空期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短暂。
    刘知远的大军这一动,天下的局势便是一日三变。
    “那使君以为,史帅会召咱们吗?”杨廷有些担忧的问道。
    他可是知道自家这点家底的,若是没了史弘肇的庇护,在这关中狼窝里,怕是睡觉都得睁著只眼。
    “会。”
    对於史弘肇会不会召回自己,沈冽心中其实是有底的。
    若是放在之前,他还是个只带著三百残兵的都虞候,史弘肇兴许转头就忘了这號人物。
    可史弘肇是个什么人?
    贪財、好杀、护短。
    沈冽这支人马,从代州三百人起家,一路南下,不仅没被吃掉,反而像滚雪球一样壮大到了五百多人,甚至兵不血刃拿下了耀州,还给史弘肇送去了大笔的金银。
    这种既懂事又能干,还自带乾粮的部下,简直就是乱世里的极品。
    如今史弘肇虽然当了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可天下未定,其实也正是缺人手,缺心腹的时候。
    放著沈冽这么一把磨得飞快的好刀不用,扔在关中生锈?
    史弘肇还没那么傻。
    赵匡胤也是想透了这一点,抚掌大笑。
    “使君说得透彻!”

章节目录

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御书屋只为原作者佚名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佚名并收藏人在五代,刚下中渡桥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