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封请功的文书与几箱金银送往太原,沈冽这阵时间便一直候著音信。
    如今刘知远在太原称帝,正是大封功臣、收买人心的时候。
    沈冽这支孤军悬在关中,既没要粮餉,也没要援兵,反倒是不仅自给自足,还时不时往上面送点孝敬,顺带著把耀州防御使这块招牌给立住了。
    对於史弘肇来说,这就好比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既不用自己掏腰包,又能白捡一个听话的势力范围,何乐而不为?
    这年头,车马虽慢,但也是看情况的。
    若是这车上带著金银,信里写著恭顺的时候。
    果然,不出十日,太原的信使便到了。
    这倒是比沈冽预想中的还要快上几分。
    不过细想下来也不奇怪,如今刘知远正是用人之际,对於沈冽这支孤军,自然是要千金买马骨,做个样子的。
    那信使是个精干的亲兵,进了耀州城,见著这整齐划一的军容,眼中也不由得闪过诧异之色。
    他原以为这沈冽不过是个靠著运气上位的幸进之徒,没成想这短短月余,竟真把这几百號人练出了几分强军的模样。
    隨著那信使一併送来的,还有一纸崭新的告身。
    这上面的名头,若是念出来,足足能把人唬的一愣一愣的。
    扶危军都虞候,领扶危军第六指挥使,权知耀州防御使事。
    听听,这既有军职,又有差遣,还有地方事权,儼然是一方诸侯的架势。
    但若是要剥开这层镀金的皮囊,往里头瞧一瞧,便会发现这其中的猫腻。
    五代乱世当中,官帽子是最不值钱的物件。
    自唐末藩镇割据以来,这都指挥,都虞候之类的官职,简直是多如牛毛。
    所谓的指挥使,在唐末或许还是统领数千精锐的高级將领,但到了如今,只要手底下能凑出几百个敢杀人的汉子,那便是正经的指挥。
    別管是两百人还是三百人,缺了兵额的指挥那也是指挥。
    现今这中原大地,指挥多如狗,军都满地走,绝非是一句戏言。
    史弘肇之所以如此痛快的大笔一挥,给了沈冽这个名分,无非是顺水推舟罢了。
    一来,沈冽送去的金银让他颇为受用,二嘛,则是他老人家如今的眼界高了,这点子虚名,给也便给了。
    李从熙隨信而来的消息里,沈冽升迁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那不可一世的大辽皇帝耶律德光,死了。
    这位想要做中原之主,却因受不了暑热而仓皇北返的契丹君主,终究没能活著回到他的上京。
    行至欒城杀胡林时,暴毙而亡。
    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为了保存尸体运回北方,契丹人竟是剖其腹,实以盐,將其醃製成了乾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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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原百姓闻之,无不拍手称快,戏称其为“帝羓”。
    也就是皇帝做成的腊肉。
    一个生前视汉人为两脚羊的征服者,死后却把自己变成了一块咸肉。
    不过隨著耶律德光的死,中原权力的真空彻底显现。
    刘知远那边即皇帝位也有了些时日,大封功臣。
    作为拥立首功的心腹,史弘肇已然官拜忠武军节度使,充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前者也就罢了,代州之时,史弘肇就已经执掌兴捷,武节,扶危共五厢军队,此时多个忠武军不过是锦上添花。
    后者就一不样了,这可是实打实的硬核职位,掌管著整个汉政权的步军精锐,乃是真正的禁军巨头。
    相比之下,给沈冽一个几百人的指挥使名头,不过是拔根汗毛比腰粗的隨手施捨。
    大封之后,大军已然誓师南下,史弘肇统领前军,正浩浩荡荡朝著那座繁华的汴京城杀去。
    这一去,便是从藩镇走向帝王。
    耀州府衙內,沈冽接过那份告身,面上波澜不惊,隨手递给了身旁的赵匡胤。
    “这位兄弟。”
    沈冽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进那信使手中,声音低沉了几分,“有一事,不知可否解惑?”
    那信使捏了捏手中的分量,脸上顿时堆满了笑。
    “沈指挥这是哪里话?咱都是史帅的人,有什么话儘管问。”
    “那赵延寿......如今何在?”
    那信使闻言,却是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冽在听了官家南下,辽主死讯这等惊天大事后,竟是问起了那个早已失势的汉奸。
    隨即,他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道:
    “沈指挥果然是性情中人。李军都指挥使临行前特意交代过,说您若是问起钱粮,那是公事,若是问起赵延寿,那便是私怨。”
    亲兵清了清嗓子,“那赵延寿並未隨耶律德光的灵柩北上太远。耶律德光一死,契丹诸王爭位,赵延寿趁机滯留在了恆州,自封为权知南朝军国事,手底下还攥著几万兵马,做著当皇帝的春秋大梦呢。”
    恆州。
    “还没死啊....”
    沈冽低声呢喃了一句。
    一旁的赵匡胤倒是疑惑了起来。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知道沈冽是个极有城府的人。
    听杨庭所言,当日哪怕是面对张家坞的人心盛宴,沈冽也能在爆发前保持克制。
    可此刻,仅仅是一个名字,便让沈冽失了態。
    他不解。
    按理说,沈冽与那赵延寿地位悬殊,一个是当今的大辽燕王,一个是刚刚起步的小军阀,两人八竿子打不著,何来如此深的怨念?
    待那亲兵走后,赵匡胤才试探著问道。
    “使君与那赵延寿有旧?”
    “有旧?”
    沈冽抬起头道:“算是吧。一笔怎么也算不清的旧帐。”
    有些事,藏著掖著反而显得生分。
    既然已经决定结伴而行,適当的展露伤疤,也是一种交心。
    “赵兄可知中渡桥一战?”
    赵匡胤面色一肃。
    “自然知道。中渡桥一战,两千儿郎死战不退。”赵匡胤沉声道,“王清將军乃是真豪杰,可惜生不逢时,遇上了杜重威那等卖国贼。”
    “我便是王清部下。”
    “那一战,我就在桥头。”
    “我亲眼看著赵延寿骑马衝来,手里提著根铁骨朵,想要砸碎王將军的脑袋。”
    “我替將军挡了一下。”沈冽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后来呢?”赵匡胤轻嘆一声,又问道。
    “后来?”
    沈冽惨笑一声,“后来我晕死过去,在死人堆里捡回了一条命。但我看到的最后一眼是......”
    “王清將军的头,被赵延寿割了。”
    “身子,被契丹人的马踩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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