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判定一个人的品质,从来都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命题。
    就拿约翰·佐纳拉斯的老师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来说,另一个时空里,他先后辗转於伊萨克二世、阿列克塞三世与尼西亚帝国的塞奥多利一世三位君主的宫廷。
    身处帝国崩溃的边缘,却始终坚守科穆寧王朝鼎盛时期的传统理念,拒绝接受乱世所需的务实妥协。
    因而最终的结果无一例外,他最终在三位皇帝的宫廷中变成了“有用的文书”、“合法性工具”和“正统象徵”。
    对於这个结果,尼基塔斯当然心知肚明,因而他也在自己的《歷史》中对这三位皇帝也给予了对等的评价,即,用近乎刻薄的笔触评价——这三人无一是合格的罗马统治者!
    尤其是阿列克塞三世,背离传统的君主必然会导致帝国灭亡!
    从这些角度来说,尼基塔斯绝对是有一些记仇的,並且理念也绝对是不符合眼下的局势的。
    然而,如果这些事情还没有发生呢?而且这些东西现在也只有阿莱克修斯一人知道呢?尼基塔斯现在不仅是帝国最负盛名的学者之一同时还是文官第一人呢?
    正因如此,在阿莱克修斯提出要借尼基塔斯的名声来稳固特拉比松学宫的地位之后,利奥、莱昂,就连剿匪结束之后回到特拉比松的瓦赫唐这个愣头青都觉得这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佐纳拉斯是在那位一身军人气息的人的引领下,入住学宫会馆的单人宿舍的。
    但就在他收拾好了所有东西,並且那名一身军人气息的人也离开了之后,最终还是没有在会馆给他安排的单人间住下,因为城內的贵族们不知怎么的全部都知道了他的身份,亲自派人来请他赴宴。
    “佐纳拉斯阁下从君士坦丁堡远道而来,今天才抵达特拉比松,本来不应该打扰您休息的。”
    晚间。酒至酣时,约翰·扎哈罗夫在周围一群特拉比松以及乔治亚的几家贵族们的暗示之下,却是终於从席间起身,走到正中对著佐纳拉斯行了一礼。
    “但我们这些东部的贵族都对您的老师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阁下十分仰慕,您又是尼基塔斯阁下最得意的弟子,必然得到了国务卿阁下的学术精髓。因此,我们特地叫了族中的晚辈前来,恳请您为我们讲述一下国务卿阁下的最新学说,不知……”
    这意思很明显,就是这些人想听听尼基塔斯名扬罗马的学说,哪怕是弟子讲的都行,好回去吹嘘。
    实际上,这也是罗马的传统了,甚至宫廷宴会还要更加讲究,主菜上完之后,便是学者讲述与辩论的时间,这既是彰显帝国文化昌盛的方式,也是贵族社交的重要环节;而主菜结束后的甜品时间,则是贵族子弟展示才艺的时刻,无论是剑术、诗歌朗诵还是乐器演奏,都能为家族贏得荣誉。
    当然了,佐纳拉斯既然来了就没打算不给面子,再加上这场宴会虽然是在扎哈罗夫家族举办的,但本地的统治者阿莱克修斯也是出席了的,佐纳拉斯终归是要给他一些面子的。
    之后也就按照既定流程,全场立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僕人们迅速將宴会厅前方的几张桌子撤走,用木板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讲台。佐纳拉斯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讲述今天早些时候在会馆听到的关於“共相问题”的论述,甚至还点明了其中的几处错误,並逐一进行辨析。
    这下子,大厅內的气氛立即变得活跃起来了,听懂的人自然是一脸陶醉,听不懂的却比听懂的更加沉醉於其中,估计回去吹的时候也比那些懂行的吹得更带劲。
    不过,阿莱克修斯可能是在场眾人中最心不在焉的一个了,倒不是在想怎么样借尼基塔斯的名,既然佐纳拉斯的身份被挑明了,只要让对方在学宫亲自主持几场讲学,到时候再宣传宣传就可以了。
    主要还是在烦恼要怎么借这一波阿列克塞大肆封赏的时间段为自己多捞一点实用的东西。
    “殿下,我们刚刚的提议您怎么看呢?”就在这时,或许是厅內又討论了片刻,似乎商议了什么事情,莱昂开口打断了阿莱克修斯的思考。“佐纳拉斯阁下似乎有些顾忌,我们想著殿下作为学宫的建造者来邀请似乎更加合適一些。”
    “你们之前说了什么?”阿莱克修斯思考被打断,脑子也有些混乱,也是甩了甩头。
    “他说他……”佐纳拉斯似乎极力想要解释,抢先开口。
    “呃,殿下。”一旁的扎哈罗夫闻言倒是笑呵呵的起身,扶胸礼后说道,“我们……”
    “都坐下说吧。”现在特拉比松的贵族都已经加入了商会之中,更別说扎哈罗夫以及另外几家土地贵族,更是豪掷2500摩底土地,成为了商会最高等级的『至尊会员』,深度参与进了商会的管理之中。
    简而言之,在座的都是自己人,那自然阿莱克修斯也就开始做个好人了。“我也只是个客人,这可是你扎哈罗夫家族的晚宴,诸位不要有什么拘束,都隨便一点。”
    “哦。”扎哈罗夫重新坐下后,便微笑说道。“我们得知佐纳拉斯阁下是因为学宫才来的特拉比松,因此刚刚就一起想要邀请他暂时留在这里授课,也可以趁著约安约安?佩特里齐院长答应殿下的请求在学宫任职,回乔治亚处理后续的这几天里主持一下学宫的各项事宜,可佐纳拉斯阁下却说自己学识浅薄,贸然讲课怕反而不利於眾多学子,可这罗马境內谁不知道他是尼基塔斯阁下最得意的弟子呢?这学识绝对是顶尖的。”
    “佐纳拉斯阁下,您这显然是过于谦虚了。”阿莱克修斯闻言也是失笑。“明明可以效仿西塞罗做『罗马的苏格拉底』,为什么只愿意当赫拉克利特,做一个『晦涩哲人』呢?而且我听闻您的老师尼基塔斯阁下就是先贤苏格拉底的忠实拥护者?”
    “我怎么能和这些人放在一起比较呢!”佐纳拉斯一边连连摆手,一边却也面带微笑。“確实是我还未学全老师的知识,贸然授课,確实容易有紕漏和错误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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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下太过谦虚了!”扎哈罗夫確定了阿莱克修斯的態度后,也是乾脆起身。“我们也是知道阁下是国务卿的弟子,总归是要回君士坦丁堡的,但现在面对这些求学的学子,还一定要多留几日啊!”
    “扎哈罗夫阁下说的对,”一名今日刚来特拉比松的贵族,还是那位约安·佩特里齐院长的学生,当即开口说道,“我的老师,也和我称讚过阁下您的才学的,现在老师暂时回乔治亚向女王辞行,如果在这段时间不是阁下来向我们教学的话,我反正是不服的!”
    眾人七嘴八舌,你一言我一语之后,厅內一时之间陷入了寂静,眾人全都是看向了坐在首位的佐纳拉斯。
    佐纳拉斯一声苦笑,直接起身向著眾人扶胸一礼:“诸位的好意我感受到了,但是……”
    “佐纳拉斯阁下!”就在这时,心里清楚他是带著任务来的,自然不可能在这学宫多耗费什么时间的阿莱克修斯端坐不动,一边低头饮了一口红茶,一边扬起了一张白纸,高声说到。“我知道你还有顾虑,但不妨先看看这个,我想你一定会选择留下来的!”
    说著,阿莱克修斯却是面向对方,遥遥敬了一杯,自然有侍者將这张摺叠了两次的“学宫纸”又或者“科穆寧纸”递到了佐纳拉斯面前。
    这里要多说一句,红茶隨著阿莱克修斯不遗余力的推广下,至少在乔治亚与特拉比松境內已经变成了贵族的新宠,只是受限於存量的稀少,波斯那边其实也还没有全面兴起喝茶的风气,因此丝绸之路上的茶叶自然也是极度稀少了。蒲寿庚这个人也精得很,几次对阿莱克修斯求购茶树的请求置之不理。
    莱昂和扎哈罗夫见状,也是赶紧各自斟酒,隨后,厅內眾人或是端起酒杯,或是端起红茶,尽皆望向佐纳拉斯。
    佐纳拉斯一时有些慌乱,目光转过阿莱克修斯略带戏謔的眼神后更是不敢多看,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侍者递过来的纸张,隨后便满怀心事的端起自己面前酒杯,满口饮下,算是答应了眾人的请求了。
    一片欢腾之中,阿莱克修斯嘴角轻翘著坐了回去。
    而其他一些距离首位近的则是开始询问佐纳拉斯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而对方却一脸尷尬的表示,只是一些之后几日要用到的议题罢了。
    对於这个答案,眾人自然是不信的,但阿莱克修斯和佐纳拉斯既然不让大家知晓,眾人也就不在追问了,毕竟,总不能是安德罗尼卡一世的“名单游戏”吧?
    结局终归是好的,眾人自然也是一脸喜色。
    宴会结束之后,佐纳拉斯作为学宫未来这段时间內的讲师,自然是不用再回到会馆居住了,直接入住学宫的教授宿舍,至於包裹和马匹,自然有专人已经为他准备好了。
    而在佐纳拉斯回到住处,关上门窗,確定再无他人之后,才从怀中掏出那已经张皱被自己汗液透湿了的纸张,之间上面依稀可以看到一句话——你的两位隨从我会让他们带著应该知道的消息顺利返回君士坦丁堡,你想要知道的东西我也会告诉你。但,我也需要你的配合。
    七日后的上午,帝国海军司令君士坦丁·达拉西来到了特拉比松。
    这一次,他坐著他那艘威风凛凛的德龙猛旗舰直接从特拉比松的港口进入,而阿莱克修斯也对君士坦丁给予了极高的礼遇,特地清空了码头,派出了豪华的迎接团队。
    而他之所以如此高调的来到特拉比松,主要是因为君士坦丁堡本身就在討论如何拉拢这位科穆寧的皇子后裔,更兼佐纳拉斯的那两名隨从也从带著消息回到了君士坦丁堡,那最后所谓封赏的事情也就快了。
    而君士坦丁本人显然也有自己获取消息的渠道,知道自己此刻来本身也相当於是报喜或是提前报信的意思,终归是能挣个好感的。
    况且,他君士坦丁本就是阿莱克修斯邀请来的。
    而所谓的封赏,基本也就是和夏马雷托斯、麦可?科穆寧?杜卡斯差不多的意思,约翰·阿克苏赫是比不上的,不过阿莱克修斯显然有自己的打算,他还留著一个人没给尼基塔斯放回去呢,相信到时候,君士坦丁堡对他一定会有新的安排。
    而回到眼前,不得不说,这位帝国海军司令的到来似乎也让原本就很热闹的特拉比松变的锦上添花起来。
    毕竟,这年头皇帝几乎没有出巡这种说法,而出巡也几乎是以军事目的为主,而且也不会到特拉比松来。所以即便是像特拉比松这种安纳托利亚的重城,最多最多也就是只能看到本军区的將军或者总督了。
    当然了,相较於特拉比松城內的市民而言,更吃惊的人反而是君士坦丁和他的隨从们。
    “阿莱克修斯,”学宫门前,君士坦丁刚一下车,便忍不住指著那高耸的藏书楼认真询问道。“只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我就不问你这高楼是怎么建起来的了?我只想知道,这里真的和传言那样,有八千卷书吗?”
    “那是一个月前的数据了,”带著一群人来迎接对方的阿莱克修斯行礼后会意的笑了一下。“如今已经有一万卷了,不过有不少是一式几份,真要算的话,也只是五六千卷而已。”
    “哦……”君士坦丁面露恍然。“不过这样,也是大手笔了,就是五千卷,这罗马境內又有几处可以轻易凑的出来呢?而且,听说你这学宫还出现了一种新的纸,白皙、轻便,比羊皮纸好用许多,有人给我带回去几张,我用过之后,觉得真是难以置信!”
    “上帝將万事万物早已设定好了,”阿莱克修斯不以为意道。“第一次总是让人难以置信,习惯了也就是那个样子了。”
    君士坦丁微微捻须頷首,却又四下打量,而特拉比松的市民本也同样好奇的打量这位海军司令,“听说国务卿尼基塔斯的弟子佐纳拉斯,还有约安·佩特里克院长都在这里,能否帮我引荐一下呢?”
    “两位阁下確实都在这里,约安·佩特里奇院长已经辞去了乔治亚的顾问职位,现在正式担任学宫的院长了,佐纳拉斯阁下却是暂时在此,过几天就要回君士坦丁堡的。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这几天学宫的事情很多,”阿莱克修斯轻笑道。“需要劳烦司令阁下的地方也很多,约安院长与佐纳拉斯阁下要准备的事情也极多,如果是要深谈的话,就得晚一些时候再说了。”
    “没事。”君士坦丁自然不以为意。
    而且再说了,君士坦丁此行本就是应他阿莱克修斯之约来的,恐怕要在特拉比松待上一段时间,因此也就不在乎这一两天了……实际上,参与特拉比松学宫明天的什么开学典礼,本来就是他此行目的之一。
    甚至今天他就要按照约定,来为阿莱克修斯在学宫里做一件事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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