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东向西,从特拉比松,向西经阿米索斯、锡诺普、阿玛斯特里斯,再到马尔马拉海畔的尼科米底亚,最终延伸至君士坦丁堡……这是一条绵延千里的弧线,是此时罗马帝国在小亚细亚无可爭议最重要的防线。
    实际上,由於靠海的原因,这条线上的任一一座城市亦或者关卡都具绝对的敏感性,因为任何一座沿海城市的陷落,都意味著敌方舰队获得了直逼君士坦丁堡的跳板,所以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连锁反应。
    那么,当阿莱克修斯年初在引兵攻下特拉比松之后,虽然后面连续几个月再未有任何动静,却同样在这条线上引发了绝对的动盪,而等到他再次轻易行动,又是堪称隨意的拿下阿米索斯后,就更是立即引起了全盘的连锁反应。
    原帕夫拉戈尼亚军区改组而成的布塞拉里亚军区,成为首当其衝的屏障。
    军区將军利奥·阿克苏赫第一时间派遣使者奔赴君士坦丁堡,使者带著谦卑的效忠文书,却也直白地提出条件:中央需提供足额军费与军械,以抵御罗姆苏丹国的突厥骑兵与特拉比松的叛军。
    对君士坦丁堡的阿列克塞而言,利奥的效忠堪称及时雨——在小亚细亚诸將或观望或割据的当下,这位將军的立场是无论如何都需要得到表彰的。
    君士坦丁堡也满足其部分要求,派遣军械工匠前往布塞拉里亚,提供了数百具的鎧甲与五十门攻城锤,但要求利奥每年向中央输送三百匹战马作为回报。
    因而,面对锡诺普的强大海军,加上布塞拉里亚长期位於突厥前线的陆军。事实上,阿莱克修斯在拿下阿米索斯之后,確实也无力再次西征了。
    其实,这就是罗马在丟失了安纳托利亚內陆之后依然还能在沿海地区坚持这么多年的原因了,別看他的部队被拖在了保加利亚,还有漫长的防线需要防御,咋一听好像哪里都是漏洞,但只要还能控制这片海,就能保持对各地的影响。
    从军事角度来说,只要君士坦丁堡这个指挥体系在,那罗马各地就是一个整体,就是一个附属於君士坦丁堡这个政治核心的军事体系,只要底下有人愿意听从指挥,哪怕零星一些叛乱,依然不会对这个国家產生什么过大的影响。
    处在安纳托利亚这种地方,指望著拿下一两个据点就能控制一片广大的区域,是不现实的,而且,只要你继续往西进攻,便需要將更多的力量投入到南方对突厥人的防线之中……按照那句说老了的话来讲,想动摇阿列克塞的大局,只有攻入君士坦丁堡!
    同样的道理,阿莱克修斯也有著自己的依仗,阿列克塞不直接连乔治亚一起解决掉的话,阿莱克修斯的势力是不可能垮掉的,除非你把他宰了,不然最多是把阿莱克修斯赶出特拉比松。而他下次绝对会带著更大的力量重新回来。
    帝国境內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亦是如此——他们並非要立刻顛覆帝国,只是在等待一个中央衰弱的机会,以便攫取更多利益。
    这一切,都是科穆寧王朝近百年辉煌留下的复杂遗產。帝国搭建的国际网络、横跨欧亚的婚姻联盟、君士坦丁堡的財富神话、皇室血脉的神圣特权、行政与宗教精英的文化自信——这些曾让帝国焕发活力的元素,如今却成了双刃剑。
    它们需要一位足够强大的君主来驾驭,一旦掌舵者的力量衰减,这些元素便会转化为分裂的动力。当曼努埃尔撒手人寰,科穆寧的治理体系便失去了核心,权力如流沙般分散到帝国的各个角落。
    在君士坦丁堡的安格洛斯王朝看来,阿莱克修斯以及帝国境內那许许多多或阳奉阴违、或鲜明反对、或漠不关心的那些诸侯们,都是帝国自救途中產生的一些阵痛罢了。
    所以……
    “陛下,帝国各处都需用钱。色雷斯的边防军欠餉已三月,小亚细亚诸军区的军械修缮款迟迟未能拨付,连君士坦丁堡的市政工程都已停摆……”卡洛莫迪奥斯立在君士坦丁堡大皇宫的紫室之中,正在对著现任皇帝阿列克塞·安格洛斯诉苦。
    至於他面前的阿列克塞,这位刚通过政变登基半年的皇帝,中等偏高的身材挺拔健壮,面容也是典型希腊人的立体轮廓,头髮干练的披在两边,身上还带著一股军人的气息,只是鬍鬚有一些稀疏。
    由於只是与大臣的私下议事,此刻阿列克塞只是穿著一身深红色的丝绸长袍,戴著一顶丝绸便帽,立在窗旁,望著西面的晚霞出神,此时听闻卡洛莫迪奥斯的诉苦,也是缓缓摇头,默然不语。
    卡洛莫迪奥斯本想继续劝说皇帝推行新的財產税,却见到阿列克塞微微扶额,並侧过头去,情知对方不愿多谈,再加上天色已晚,他作为財政总管,有太多地方需要用钱的了,也明白皇帝也变不出钱,诸事繁杂,便也无奈告辞了。
    而等他从紫室出来之后没有走多远,却又迎面撞上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拿著一封书信之类的东西相向而来,两人目光交匯,没有丝毫寒暄,甚至连点头示意都没有……一个根本没提阿列克塞此时听不进去劝诫,另一个也没说自己来干嘛。
    这並非私人恩怨,而是政见的尖锐对立。尼基塔斯出身顶尖贵族,接受过完整的古典教育,是帝国最顶尖的学者与政治家,他更看重帝国的传统尊严与长远利益,主张通过改革行政体系、削减冗余开支来解决財政危机,反对过度徵税动摇民心。
    卡洛莫迪奥斯则出身普通贵族,凭藉出色的財政才能一步步攀升至高位,他更关注短期的政治生存与財政稳定,认为必须通过强力增税、挖掘帝国所有可用资源来渡过难关。
    两人已在多次宫廷会议上因財政改革与人事任命问题激烈交锋,矛盾早已公开化。
    就这样,二人各自面色冷淡,一进一出,卡洛莫迪奥斯自然是回去办理自己的那些公务,而尼基塔斯也直直的走入紫室中见到了阿列克塞。
    紫室內,阿列克塞刚坐下休息片刻,便听到內侍通报:“陛下,帝国国务卿尼基塔斯·霍尼亚提斯求见。”
    阿列克塞揉了揉眉心,心中暗自嘆了口气。他知道尼基塔斯来意,无非是催促他解决地方割据问题。但此刻他並无心应对,只想趁著这片刻的寧静梳理思绪。
    刚想开口打发对方改日再来,却见尼基塔斯已径直走入紫室,在他面前双膝跪地,郑重其事地行起了君臣大礼,將手中的羊皮文书高高举过头顶。
    “国务卿阁下,不必多礼。”阿列克塞的语气带著一丝意外。
    尼基塔斯虽是臣子,却因学识与声望备受敬重,即便在正式场合,也只需躬身行礼,如此郑重的跪拜,显然是有极其重要的事情。
    尼基塔斯没有起身,“陛下,臣今日前来,非为个人私事,而是为帝国存亡。若陛下再不採取行动,地方诸侯將尾大不掉,帝国终將分崩离析!”
    內侍上前接过文书,呈给阿列克塞。
    阿列克塞解开红色丝带,展开羊皮文书,目光快速扫过,眉头渐渐拧紧。
    他抬起头,望著仍跪地不起的尼基塔斯,沉声道:“你先起身说话。朕知道你想说什么,夏马雷托斯割据伯罗奔尼撒,杜卡斯在伊庇鲁斯私募军队,阿克苏赫在马其顿扩充势力,还有特拉比松的阿莱克修斯……这些事,朕从未放下。”
    尼基塔斯闻言,这才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长袍的褶皱,正色道:“陛下既然知晓,为何迟迟不採取行动?如今阿莱克修斯已拿下阿米索斯,夏马雷托斯关闭了莫奈姆瓦夏的贡赋通道,杜卡斯与塞尔维亚暗通款曲,阿克苏赫在马其顿囤积粮草——再拖延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行动?如何行动?”阿列克塞將文书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语气中带著一丝疲惫,“卡洛莫迪奥斯刚来过,告诉朕国库空虚,边防军欠餉三月。朕若此刻兴兵討伐诸侯,保加利亚人趁机南下,君士坦丁堡危在旦夕!到那时,即便平定了诸侯叛乱,帝国也已不復存在。”
    “陛下!”尼基塔斯上前一步,语气愈发急切,“正是因为保加利亚人是最大威胁,才更要儘快稳定內部!若诸侯与保加利亚人勾结,帝国將腹背受敌,届时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阿列克塞的脸色微微一变,却也是冷静了下来。
    他沉默了片刻,“你说得有道理。但朕需要的不是空泛的警告,而是可行的策略。你今日带著文书前来,想必已有谋划?”
    见皇帝態度转变,尼基塔斯心中一松,躬身道:“陛下明鑑。臣连日来查阅各地奏报,走访旧臣,已对境內诸侯的情况梳理清楚。解决此事,关键在於分清主次,差异化应对。臣想先请陛下先回答一个问题:当前帝国最大的敌人是谁?”
    “自然是保加利亚的伊凡·阿森了。”阿列克塞毫不犹豫地回答,“一年前吕莱布尔加兹一战,帝国精锐损失惨重,保加利亚人已控制色雷斯北部,隨时可能进攻君士坦丁堡。相比之下,其他诸侯虽有异心,但短期內无法直接威胁首都。”
    “陛下英明!”尼基塔斯躬身行礼,“既然伊凡·阿森是最大威胁,帝国的重兵就必须集中在色雷斯防线,绝不可分散力量。因此,对境內诸侯,不能一概而论採取强硬手段,而是要根据其地理位置、军事实力、政治立场,分別採取拉拢、制衡、监控之策,以最小的代价稳定內部。”
    阿列克塞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首先是莫奈姆瓦夏总督利奥·夏马雷托斯。”尼基塔斯盎然而立,“此人出身伯罗奔尼撒地方豪强家族,祖父曾任科穆寧王朝的莫奈姆瓦夏总督,家族在当地经营百年,根基深厚。他控制著莫奈姆瓦夏及伯罗奔尼撒南部的拉科尼亚、麦西尼亚地区,麾下私兵三千,其中重装步兵两千、轻骑兵一千、弓箭手两千,还拥有三十艘战船,控制著爱琴海东南部的贸易航线。”
    “莫奈姆瓦夏是爱琴海重要的贸易港口,出口橄欖油、葡萄酒与银矿,是帝国重要的財源之一。”阿列克塞接口道,“更重要的是,此地位於伯罗奔尼撒半岛南端,远离中央,陆路难以直接控制。若强行討伐,不仅要抽调大量兵力,还需应对其海军的袭扰,得不偿失。”
    皇帝显然並没有如他说的那样对诸侯们漠不关心,“陛下所见极是。夏马雷托斯虽有割据倾向,但距离君士坦丁堡过远,短期內无直接威胁。臣建议对其採取『封爵羈縻+经济绑定』之策。授予他『至尊者』的头衔,彰显陛下的恩宠,允许他世袭莫奈姆瓦夏及周边三郡的统治权。同时免除其五年贡赋,条件是每年提供两百名重装步兵戍守爱琴海岛屿,协助帝国舰队维护海上通道。”
    “经济绑定如何实现?”阿列克塞追问,指尖的敲击节奏不变,显然在认真思考。
    “开放莫奈姆瓦夏港口与君士坦丁堡的直接贸易,中央抽取百分之五的关税。”尼基塔斯解释道,“夏马雷托斯目前与威尼斯商人私下贸易,逃避帝国关税。我们以合法贸易权为诱饵,切断他与威尼斯的私下联繫,同时通过关税重新掌控其经济命脉。如此一来,他既获得了荣誉与利益,又成为帝国在伯罗奔尼撒的代理人,可保南部边境稳定。”
    阿列克塞缓缓点头,心中已有了决断。夏马雷托斯的问题,核心在於“远”与“富”,用荣誉换忠诚,用贸易控经济,是成本最低的解决方案。
    “再说说伊庇鲁斯的麦可·科穆寧·杜卡斯。”尼基塔斯继续说道,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此人是科穆寧王朝的远支宗室,阿莱克修斯一世的曾孙,对陛下的登基本就心怀不满,认为自己才是帝国的合法继承人。他控制著伊庇鲁斯地区,包括阿格里尼翁、约阿尼纳等重要城市,麾下私兵四千,其中有一千五百名重装骑兵,还拥有二十艘战船,控制著亚得里亚海的小型港口。”
    “伊庇鲁斯的战略位置太重要了。”阿列克塞的语气也严肃起来,“此地与保加利亚、塞尔维亚接壤,是帝国西北部的门户。若麦可与伊凡·阿森结盟,帝国的巴尔干防线將彻底崩溃。”
    “麦可·杜卡斯此人虚有其名罢了,”尼基塔斯冷笑一声。“陛下只需要派遣禁军2000人驻守科林斯地峡,形成对伊庇鲁斯的战略压制,臣保管他会屈服,这时候徵召他的侄子入宫担任宫廷侍卫当作监控就可以了。”
    阿列克塞微微頷首。
    “接下来是马其顿总督约翰·阿克苏赫。”尼基塔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此人是帝国的资深將领,出身亚美尼亚军事贵族家庭,其父曾担任曼努埃尔时期的禁军统领。他控制著马其顿中部,包括塞萨洛尼基周边地区,麾下军队八千,其中既有中央军派驻的三千人,也有他自己的五千私兵。塞萨洛尼基是帝国第二大城市,是巴尔干的贸易枢纽,战略与经济价值极高。”
    “约翰·阿克苏赫与科穆寧家族无甚关联,对朕的忠诚度相对较高。”阿列克塞回忆道,“政变之后,他是第一批表示效忠的地方將领。”
    “正是如此。”尼基塔斯道,“此人是纯粹的职业军人,无政治野心,只看重荣誉与战功。任命他为马其顿总督,统辖塞萨洛尼基周边地区。条件是让他率领麾下军队驻守色雷斯边境,协助帝国主力抵御保加利亚人。必要时可授予他『凯撒』的头衔彰显陛下的信任。”
    阿列克塞的嘴角勾起一抹浅笑,“约翰·阿克苏赫的军事才能出眾,有他镇守北部边境,朕也能更安心。”
    紫室內的氛围渐渐轻鬆起来。阿列克塞站起身,走到疆域图前,手指依次划过莫奈姆瓦夏、伊庇鲁斯、马其顿的位置。
    “夏马雷托斯、麦可、阿克苏赫……这三人的问题解决了,帝国的核心区域就能稳定下来。”阿列克塞转过身,目光落在尼基塔斯身上,“但还有一个人,你尚未提及——特拉比松的阿莱克修斯·科穆寧。这个少年,你打算怎么应对?”
    提到阿莱克修斯,尼基塔斯的脸色再次凝重起来,他躬身拿起桌上的羊皮文书,重新呈给阿列克塞:“陛下,关於特拉比松,臣已在文书中详细说明。阿莱克修斯虽是科穆寧宗室,但因为过於年幼,號召力反而有限。他之所以能站稳脚跟,背靠乔治亚……陛下还是先看看文书吧。”
    阿列克塞重新展开文书,仔细阅读起来。
    “东方商路?”阿列克塞微微皱眉道。“利润丰厚,一年可获利数十万……还与热那亚人有勾结!”
    尼基塔斯一声嘆气:“確实如此,臣先前曾担任过財政大臣……因此还有些关係,探查到热那亚近半年在黑海前往地中海的商船上確实存在数量巨大的东方货物,臣也派人查探了,源头正是特拉比松!”
    “但也正是因为是特拉比松和热那亚。”尼基塔斯忽然又道。“哪怕知道也不好解决了。”
    “这是为什么?”阿列克塞一时恍惚。
    “一个是太过偏远,连伯罗奔尼撒尚且无法亲征,更何况是特拉比鬆了?”尼基塔斯捻须眯眼道。“另一个则是用来抵御威尼斯人的绝佳力量,是无论如何也不好在这个时候做一些动作的。况且热那亚人一直还算老实,商税也有一直在交,这科穆寧小子虽然断绝了进贡,但这条新的商路,反而让帝国的財政缓解了一些。”
    阿列克塞沉默了,他明白尼基塔斯的意思,对付阿莱克修斯的时机尚未成熟。眼下最紧迫的是稳定巴尔干防线,解决保加利亚的威胁。特拉比松的问题,只能暂时搁置。
    “那你的意思是,暂时放任他?”阿列克塞问道。
    “並非放任,而是以探查为先。”尼基塔斯道,“臣建议先派遣使者前往特拉比松,探清阿莱克修斯的真实诉求,了解他与乔治亚、热那亚的合作深度。若他只是想谋求自治,我们可以暂时默许;若他有顛覆帝国的野心,我们则需在解决保加利亚问题后,立刻出兵討伐。”
    “派谁去合適?”阿列克塞问道。特拉比松路途遥远,且局势复杂,使者不仅需要智慧,还需要足够的忠诚度。
    “臣的弟子,约翰·佐纳拉斯。”尼基塔斯毫不犹豫地回答,“佐纳拉斯年轻聪慧,精通希腊语与亚美尼亚语,曾跟隨臣学习歷史与外交礼仪。更重要的是,他此时名声不显,不易引起阿莱克修斯的警惕。”
    “以什么名义出使?”阿列克塞追问。直接派遣官方使者,可能会刺激到阿莱克修斯,引发不必要的衝突。
    “臣听闻,特拉比松新建了一处学宫,广纳学者。可以让佐纳拉斯以臣弟子的身份,扮作求学的学者前往特拉比松。这样既能名正言顺地进入特拉比松,又能暗中探查当地的情况,伺机与阿莱克修斯先行会晤。”
    “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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