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电总局下属的青年导演扶持计划办公区,下午五点半。
    空气里浮动著工作收尾特有的鬆弛,但靠窗的一个工位上,气氛依旧凝神专注。
    陈诺已经在这里待了快五个月。
    从年初八,方敬修在饭馆那场三杯酒换来的入门券生效后,她就背著双肩包,以最普通学员的身份,走进了这个业內公认的高起点平台。
    没有特殊照顾,没有提前招呼,方敬修甚至特意跟负责青扶计划的领导打了招呼:“按规矩来,该教教,该骂骂,不用看我的面子。”
    他知道,真正的本事,是护身符,是別人拿不走的资本。
    关係可以给她撬开一扇门,但门后的迷宫,需要她自己拿著规则认知和实操经验去闯。
    他要把她丟进这个精英扎堆、竞爭暗涌的池子里,让她自己去扑腾,去呛水,也去学会游泳。
    所以这五个月,陈诺过得比在电影学院时还要刻苦。
    她不再是那个只需专注於创作的导演系学生,在这里,她要学习的是整个影视工业链条的运作规则,是从立项、融资、剧本打磨、团队搭建、现场拍摄到后期製作、宣传发行、乃至与资方、平台、审查部门打交道的全流程。
    更重要的是,她要观察和学习这里的人际规则,如何与导师相处,如何与同期学员既合作又竞爭,如何处理来自不同背景、带著不同目的的前辈的示好或刁难。
    她几乎是最早到、最晚走的一个。
    白天,她跟著不同的项目组跑,从最基础的场记做起,一场戏拍完,她的场记单记得比谁都详细,镜头號、景別、內容、拍摄条数、是否有穿帮或技术问题,密密麻麻,条理清晰。
    晚上,別人去聚餐社交,她往往回到公寓,整理白天的笔记,研读刘錚或其他领导布置的剧本、拉片作业,或者啃那些枯燥但重要的行业政策文件、合同范本。
    刘錚起初对这个空降的年轻女孩並未特別关注,只觉得她安静、肯干。
    但几次剧本围读会上,陈诺总能提出一些角度独特、直指核心的问题;
    一次古装剧拍摄现场,她作为场记,及时指出了一个道具与歷史年代不符的细节错误,避免了播出后的硬伤。
    刘崢才开始慢慢注意到这个基本功扎实、眼光敏锐的晚辈,开始给她加担子,让她参与更核心的策划討论,甚至將一些自己正在筹备的重点项目的初期材料交给她整理学习。
    她的电影《沉默的城》里,那些被评审专家称讚的扎实的细节和成熟的敘事节奏,很多正是这五个月社会预科结出的果实。
    城中村拆迁现场的群戏调度,得益於她跟著剧组跑外景时,观察执行导演如何协调上百名群眾演员的经验;
    主角与拆迁办官员那场张力十足的对话戏,台词的精炼与潜台词的丰富,离不开她在无数剧本討论会上,学习如何让对话既推进剧情又承载多层信息的训练;
    甚至电影后期与发行方艰难的价格谈判中,她能保持冷静、守住底线,也源於在这里目睹过太多次类似的商业博弈。
    此刻,陈诺面前摊开的,正是刘导那部歷史正剧的初期剧本和厚厚一沓相关歷史研究资料。
    她知道,进入审查处后,大量的工作不是拍桌子定生死,而是撰写逻辑严密、措辞精准、既要指出问题又要给出建设性意见、还要让被审查方能够接受的审查意见和情况报告。
    这种文本,和她熟悉的剧本、导演阐述完全不同,是另一套权力语言体系。
    她的笔记专业、细致,已经远超一个普通场记或学员的范畴,更像是一个成熟的剧本顾问或歷史统筹在做前期案头工作。
    旁边还放著一本翻得有些卷边的《机关公文写作规范》,是她偷偷从方敬修书房顺来的,为了学习那种严谨、准確、不掺杂个人情绪的官方表达方式。
    她知道,进入审查处后,大量的工作就是撰写审查意见和情况报告。
    “小陈,还没走?”刘錚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凝思。
    陈诺抬起头,迅速收敛起研究时的专注神情,换上礼貌的微笑:“刘哥。快了,把这个点核对完。”
    她下意识地將那本《机关公文写作规范》往一叠资料下面塞了塞。
    刘錚將她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微动。
    这女孩,学的东西似乎有点超纲啊。
    他顺势坐下,开始了那番看似閒聊、实则深意的试探。
    “刘哥。”陈诺礼貌地笑了笑,合上手中的资料,“快了,把这个点核对完就走。”
    刘錚顺势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姿態放鬆,“你的电影,《沉默的城》,我周末去影院看了。”
    他推了推眼镜,看向陈诺的眼神里带著毫不掩饰的欣赏和一丝探究,“拍得真好。尤其是城中村拆迁那几场群戏,调度和情绪把控,绝了。真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后生可畏啊。”
    “刘哥过奖了。”陈诺连忙谦虚道,“都是您平时教得好,还有组里前辈们指点。我自己还有很多不足,正在努力学习。”
    刘錚笑了笑,话锋却不著痕跡地一转:“说起来,这片子能这么快过审,拿到最高评级,还得了奖……运气和实力,真是缺一不可啊。”
    他顿了顿,状似隨意地感慨,“现在行业里,好本子不少,但有运气和机会推到台前,还能得到官方这么大力肯定的,凤毛麟角。小陈,你这一步,走得又稳又漂亮。”
    陈诺心头微凛。
    来了。
    刘錚这话,明著夸,暗里探。
    他想知道她背后到底是谁在使力。
    电影本身质量过硬是一方面,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內,跨越复杂的审批流程,避开可能的阻碍,甚至获得超越寻常新人作品的官方荣誉和资源倾斜,这背后没有强大的推力,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规则。
    “运气是挺好的。”陈诺垂下眼,整理著桌上的纸张,语气依旧平和,带著恰到好处的庆幸,
    “选题刚好碰上了政策鼓励的现实主义创作风向,拍摄和后期也得到了很多老师和朋友的帮助。评审老师们看重,也是电影本身还有一些社会价值吧。”
    她把功劳归给风向、帮助和社会价值,巧妙地避开了谁在帮助这个核心问题。
    刘錚哪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秘密:“我听说,评审会前,文化局的周司长专门过问了这部电影?周司长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能让她额外关注……”
    他拖长了语调,眼神意味深长地看著陈诺。
    陈诺心里咯噔一下。
    周慧敏关注电影的消息,连刘錚都知道了?
    看来那天评审会的动静,在系统內部已经引起了小范围的关注。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和感激:“周司长是对年轻导演比较关心吧?评审会上她確实问得很细,也提了很多专业意见,让我受益匪浅。”
    依旧是避实就虚。
    刘錚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小姑娘,看著年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警惕性很高。
    他笑了笑,换了个角度:“也是。不过,能请动周司长亲自把关,还能在厉家馆摆那么大一桌拜师宴……小陈,你这路子,可不一般啊。”
    厉家馆那个地方,寻常导演甚至普通官员都未必能订到位子,更別说用来招待文化局、宣传部、干部局的头头脑脑。
    这几乎是明示了,我知道你背后有人,而且能量不小。
    陈诺的心臟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连厉家馆的饭局他都知道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还是……他特意打听过?
    她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袭来。
    在体制边缘的文艺圈尚且如此,等她真正进了核心部门,那些窥探和算计恐怕只会更多、更隱蔽。
    她抬起头,迎向刘錚探究的目光,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属於年轻女孩的靦腆笑容,语气带著点无奈:“刘哥,你就別取笑我了。那哪是什么拜师宴啊,就是我……家里人,听说我得了点小成绩,非要张罗著请几位领导吃个饭,感谢一下平时对我的照顾。都是长辈的心意,我推脱不过。”
    她既给了对方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又不至於完全否认。
    “家里人?”刘錚咀嚼著这三个字,笑容更深,却不再追问具体是谁。
    有些事,点到为止。
    对方既然不愿意明说,再追问下去就是不懂规矩了。
    能摆平周慧敏、在厉家馆请动那几位的人物,绝不是他刘錚能轻易得罪或深究的。
    他要的,也只是一个確认,確认陈诺背后確实有靠山,而且靠山很硬。
    这就够了。
    以后在组里,乃至在圈子里,对这位小陈,得多几分客气,甚至……有机会可以適当亲近。
    “原来如此。有家里长辈支持,是好事。”刘錚適时地结束了这个话题,站起身,拍了拍陈诺的肩膀,语气恢復了前辈的温和,
    “好好干,小陈。你底子好,又肯学,前途无量。以后进了……嗯,不管进了哪儿,都別忘了咱们青扶计划,常回来看看。”
    他差点说漏嘴进了体制,显然也听到了风声。
    陈诺心中明镜似的,也站起身,態度恭敬:“谢谢刘哥鼓励。不管以后在哪,我永远都是您的学生,是青扶计划出来的人。”
    这话说得漂亮,既承了刘錚的情,也表明了不忘本的態度。
    刘錚满意地点点头,又寒暄两句,这才拿著文件夹离开。
    陈诺慢慢坐回椅子上,后背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对话,看似平常,实则暗流涌动,步步惊心。
    刘錚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她的底细和深浅。
    而她的每一次回应,都必须慎之又慎,既要守住方敬修的秘密,不能给他带去任何可能的麻烦和猜测,又要维持基本的体面和人际关係,不能显得过於傲慢或难以接近。
    路漫漫其修远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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