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凌的目光,沉地落在姜冰凝的脸上。
    那目光里有探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什么。
    半晌,他喉结滚动,声音比方才的厉喝低沉了数倍。
    “此事到此为止。”
    “后续,交由我来处理。”
    他转过身,高大的身影在烛火下投射出长长的影子。
    “你……”
    他顿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照顾好乘云,也照顾好自己。”
    那句“不要再擅自冒险”在唇齿间滚了滚,终究没说出口。
    有些话,对眼前这个女子是无用的。
    她有自己的决断,像一株孤松,任凭风吹雨打,只会愈发坚韧。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声嘆息。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內外。
    姜冰凝紧绷的脊背,这才鬆懈下来。
    她走到床边,看著纪乘云因高烧而泛红的脸颊,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滚烫。
    这一夜,註定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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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夜色如墨。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信王府侧门。
    姜冰凝亲自盯著人,將伤势初步稳定,但仍在昏睡的纪乘云挪回了他的院子。
    常福得了嘱咐,对外只宣称世子偶感风寒又受了惊嚇,需臥床静养,谢绝一切探视。
    消息很快传遍了王府。
    自然,也传到了被禁足的苏婉清耳中。
    “病了?”
    苏婉清坐在窗边,嘴角却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意。
    她对著镜中自己憔悴却依旧美艷的脸,轻声吩咐身后的小丫鬟。
    “去,跟下面的人『聊聊』。”
    小丫鬟心领神会,“主子放心。”
    不出半个时辰,一股新的风言风语,便飘散在信王府的各个角落。
    “听说了吗?世子爷病得不轻呢。”
    “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
    一个洗衣的婆子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还不是因为姜小姐。”
    “你们没发现吗?姜小姐最近总往外跑,神神秘秘的。”
    “有人说……好像还跟外头的男人有接触……”
    这话一出,眾人一片譁然。
    那婆子最后画龙点睛地添了一句。
    “你们想啊,世子爷对姜小姐那份心意,咱们做下人的都看得出来……”
    “世子爷……怕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这才『病』倒的吧?”
    谣言粗陋不堪,漏洞百出。
    可最伤人的,正是这些捕风捉影的閒言碎语。
    它要的不是让人信服,而是要在一池清水里,投下一块石头。
    只要涟漪盪开,水的清澈便不復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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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后,一封北境来的家书送到了姜冰凝手中。
    是母亲柳静宜的亲笔。
    信中依旧是报平安的寥寥数语,叮嘱她饮食起居。
    但信的末尾,却有一行小字,笔锋锐利。
    “北境风波似与上京暗流有关,王爷正暗中查访,一切安好,勿念。”
    姜冰凝的指尖轻轻划过母亲熟悉的笔跡,眸光微沉。
    看似千里之外的风马牛不相及,实则內里早已盘根错节。
    她取来笔墨,铺开信纸,迅速回信。
    除了提醒母亲注意安全,她只在信的夹层里,用写下了一行密语。
    “得一帐册,似与林氏通敌有关,女一切安。”
    她相信,母亲能看懂其中的分量,母亲看见了,信王那边也会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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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婉清的耐心,显然已经耗尽。
    府里的流言蜚语虽然起了些波澜,但太妃与纪凌对姜冰凝的態度並无半分改变。
    这让她意识到,没有实证,一切都是空谈。
    机会很快就来了。
    太妃要去礼佛,点名要姜冰凝陪著。
    就在姜冰凝陪同太妃的马车刚刚驶出王府大门时。
    苏婉清院中的那个小丫鬟,鬼鬼祟祟地溜到了一个粗使婆子的住处。
    角落里,婆子伸出粗糙的手,手里被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事办成了,还有一份。”
    小丫鬟的声音阴冷。
    婆子贪婪地捏了捏荷包,连连点头,“姑娘放心,我老婆子手脚利索著呢!”
    一件物什也隨之换了手。
    那是一枚质地普通的旧玉佩,上面雕著简单的祥云纹,是市井中最常见的男子佩饰。
    得了指令,那粗使婆子趁著眾人不备,溜进了姜冰凝的院子。
    她的心跳得飞快。
    推开房门,径直走到梳妆檯前。
    她拉开妆奩最底层的暗格,將那枚带著陌生男子气息的旧玉佩,塞了进去。
    只待一个合適的时机,一个无意的发现,便能掀起一场足以將人溺毙的轩然大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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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过了两日,纪乘云终於醒了。
    “冰凝……”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姜冰凝立刻端过水,用小勺餵他润了润喉。
    “你还好吗?”纪乘云望著姜冰凝,神色明显有些激动。
    “我没事。”姜冰凝又餵了他一勺清水。
    纪乘云笑了,那笑容,像是拨开云雾的阳光。
    “你没事……就好。”
    他喘了口气,眼神忽然变得急切。
    “帐册……帐册拿到了吗?”
    “拿到了。”
    “太好了!”
    纪乘云挣扎著想坐起来,却被姜冰凝一把按住。
    “別动!伤口会裂开。”
    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兴奋地握住姜冰凝的手腕。
    “这是扳倒林家最好的利器!林家是东宫的钱袋子,更是他暗中输送军粮的通道,只要……”
    看著他涨红的脸,姜冰凝打断了他。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养伤。”
    纪乘云这才安静下来,如释重负的笑容里,带著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仿佛那一箭的生死之劫,不过是为这场胜利献上的小小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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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凌再来信王府时,纪乘云已经能靠著床头坐起身了。
    他带了些公文,就坐在纪乘云床边的桌案前处理,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聊著。
    没有了剑拔弩张,没有了猜忌隔阂。
    兄弟二人间的气氛,难得地回到了儿时那般亲近无猜。
    纪凌批阅著文件,头也不抬地问:“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纪乘云答道,视线却飘忽不定,像是有什么心事。
    “有话就说。”纪凌的笔没有停。
    纪乘云支支吾吾了半天,脸颊竟慢慢涨得通红。
    “堂兄……”
    “嗯?”
    “我……我……”
    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冰凝了。”
    纪凌手中握著的狼毫笔,骤然一顿。
    笔尖的动作停滯在公文的最后一个字上。
    一滴浓墨,倏地从笔锋坠下。
    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刺眼的污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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