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西园定名次后,东宫的风向就变了。
    护卫列队不再只是摆在名册上的字——每天清晨,五十人成阵,旗令一举,脚步齐落,像一面面墙在宫道上推过去。
    夏侯惇的喝令粗礪,曹仁的布阵沉稳,曹纯带骑巡院,夏侯渊弓声一响,廊下飞雀都要惊得乱撞。
    而最让人不敢轻慢的,是那位新来的武师——皇甫嵩。
    第一次见太子,只淡淡行了一礼,说了一句:
    “殿下既要用兵,先学军法。”
    刘辩一怔。
    皇甫嵩却已转身,指向校场:
    “军法先於武艺。武艺是个人的强,军法是眾人的命。”
    那天起,刘辩才真正明白:这人不是看人下碟,而是真正的教人。
    他教太子弓马,却先教“定心”——
    “手稳不如心稳。心不稳,弓再强也是乱箭。”
    他教太子槊法,却先教“止杀”——
    “兵者凶器。殿下以后动刀,先想三步:此刀为谁出、伤谁、止於何处。”
    他还教阵。
    不是什么花哨的“演武”,是真刀真枪的“兵阵”:旗令怎么传,鼓声怎么起,前锋何时退,侧翼何时合,溃兵如何收,夜行如何禁火,哨探如何换班。
    刘辩学得很快,但更快的是敬重。
    因为他知道,这是真正的大汉忠良——哪怕是十常侍举出来的人,也绝不可能成为十常侍的刀。
    武道上长进的同时,文道上刘辩也没有落下。
    荀爽讲经义,却从不把经义讲成虚话。
    《尚书》里一句“惟克商,惟克慎”,他能讲到“官署如何慎”;《春秋》里一条“名不正则言不顺”,他能讲到“名分如何杀人”。
    他教书法,教得更像律令——
    “笔画要稳,如同章程。笔下不稳,纸上就是祸根。”
    他教律令,教得更像刀意——
    “刀锋伤人,刀背护人。律令就是刀背,护得住该护的人,才叫仁。”
    刘辩在这两条线里被一寸寸“磨出来”:一边是兵,一边是文;一边是锋,一边是鞘。
    与此同时,宫外也在起变化。
    杨氏的雕版印刷先声夺人。
    最先出名的不是书,是“式样”。
    东宫那些弥封条、编號签、誊录簿、会签纸,一经雕版刻出,纸面乾净、字跡齐整。
    杨氏因此名声大噪,洛阳里连卖纸的都跟著涨价。
    袁氏紧接其后,把冰糖做出来了。
    刘辩第一次看到那块糖时,下意识地有些晃神。
    糖块晶莹,几近透明,只在边角处微微浑浊,像冬日薄冰里封著一点雾。
    他又想到了前世,想到了很多很多。
    片刻之后,他忽然觉得袁氏有点可怕。
    他们竟真把“杂质”一点点逼出来了。
    不过冰糖一出,他倒是又有些新想法...
    通生会那边更热闹。
    肥皂卖得越来越好,洗衣的、洗手的、洗面的小块一箱箱出货;施胶纸也跟著走,帐册、契券、票据一多,这纸就成了官民都离不开的“筋骨”。
    通生会趁势连著盘下了几处作坊,又和好几家铺子达成合作。
    再加上曹嵩几乎是“无条件”的支持——银钱、人手、车马、门路,只要刘辩开口,曹家就能补上。
    承德殿里,帐簿一页页翻过去,数字一行行长起来。
    钱在涨。
    路在开。
    东宫的“手”,第一次从宫墙里伸到了宫墙外。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可刘辩的心,反而越来越静不下来。
    因为真正的隱患,还在发酵。
    黄巾之乱。
    像一根刺,扎在骨缝里,拔不掉,只能忍著它一点点往里钻。
    如今光和四年已经临近末尾,光和五年、六年……再过两年多,冀、豫之间那张网就会忽然收紧,符水会变成符命,施药会变成起义,黄巾会从“裹首”变成“裹天下”。
    备乱房的卷宗越积越厚:
    哪里有太平道传教,哪里有疫癘流行,哪里有流民聚集,哪里有豪右兼併、田亩失衡,哪里有官府贪墨、賑济不至——每一条都像火星。
    那一股点燃整个大汉的风,就要刮起来了。
    曹操那边,却一直没消息。
    车马不便,路上一个月、两个月都不稀奇;
    更何况找的还是华佗——那种人若不愿意,谁都抓不住他的影子。
    ——
    这一日,承德殿照常讲课。
    荀爽正在讲《春秋》一段“讥用人之失”,声音平稳,字字如钉。
    刘辩却听得有些发飘。
    不是走神,是心里那根刺又开始转。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像宫人碎步,更像军中行走——直,快,带著风。
    小黄门进来通报时,声音都压不住喘:
    “卫率曹操——覲见!”
    荀爽停笔,抬眼。
    刘辩心口猛地一跳,下意识攥紧袖口。
    “宣。”
    帘子一掀。
    曹操进殿。
    他风尘僕僕,披风边角都是干泥,眼底却亮得嚇人,像赶了几百里路都没把火熄下去。
    他没有寒暄,进殿就伏地叩首:
    “殿下,臣——幸不辱命。”
    还未等刘辩开口,曹操已侧身让开一步。
    他身后跟著一个人。
    那人衣著朴素,甚至有些旧,背著一只药囊,头髮隨意束起,眼神平静得像一口深井。
    他站在殿中,不急著跪,也不急著抬头爭礼。
    曹操低声补了一句,像压著一口气:
    “此人——华元化。”
    殿內灯火轻轻一晃。
    刘辩脑子里那根刺,忽然像被人捏住了尖。
    华佗没有立刻自报官样,他先把药囊解下来,放到殿侧榻边。
    他看了看殿中陈设:御案、经卷、笔砚、弓架、槊架……又扫过殿门外那列甲冑森然的护卫。
    最后,他把目光落回刘辩身上。
    “殿下。”
    他开口第一句就不讲客套,反倒像嘆气:
    “你这东宫,倒像个小军营。”
    刘辩却没恼,只轻轻一笑:“元化觉得不妥?”
    华佗摇头:“妥。”
    “只是你心火太旺。”
    他抬手指了指刘辩的眉心,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火在上,气在郁。小儿身子受得住,心受不住。”
    这话说得太直,殿里一圈人都变了脸色。
    华佗却像没看见,直接伸手:“把手给我。”
    刘辩伸出手。
    华佗两指搭脉,闭目不过三息,睁眼便道:
    “昨夜少睡,今晨空腹,午后又动怒。”
    “殿下心里装著一场大风——风没来,你先把自己吹裂了。”
    这一下,刘辩反倒怔住。
    华佗竟然只凭脉,就把他这几日的焦躁点了出来。
    他鬆开脉,又从药囊里摸出一枚细银针,针尖在烛火里一闪。
    殿中护卫瞬间按住刀柄。
    刘辩忙抬手:“別动。”
    华佗看也没看身边的动静,抬眼看向刘辩:“敢不敢让我扎一针?”
    刘辩盯著那针,忽然笑了:“敢。”
    华佗点头:“好胆。”
    他抬手落针,快得像雨点,针入寸许,刘辩只觉胸口那股闷火像被人撬开一条缝,呼吸一下顺了。
    隨后,华佗收针,把手伸进袖中,取出一张折得很细的纸。
    正是那半张方。
    纸边已经被摸得发软,显然被翻看过无数遍。
    他开口第一句,声音不高:
    “殿下。”
    “这半张方……是谁写的?”
    殿內静得能听见烛芯“噼”的一声。
    曹操下意识屏住气。
    他一路上见过华佗翻这张纸的次数,远比翻山越岭还多——
    夜宿驛亭,他不睡;雨停路烂,他不怨;唯独每看一次那句“先清上、再透表”,眼神就会亮一次。
    刘辩仿佛没有看到华佗得眼神,缓缓道出:“孤写的。”
    华佗这才抬眼,眼神里露出一抹质疑。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八岁能写这等论……要么是天纵,要么是——有人替殿下在写。”
    “这方未尽。你留半张,不是怕泄密,是在钓我。钓得很巧。”
    说到这句,他语气忽然一沉:“可医家最恨巧。救人之事,容不得巧言。”
    “若殿下执意不肯说出这医方出自哪位之手——”
    “孤会给你另外半张。”刘辩开口打断了华佗。
    “至於这方出自何人之手,元化无需知晓。”
    “只需知晓,这方,能救天下人的命。”
    就在此时,殿外小黄门急声通报——
    “启稟殿下!备乱房急报:冀州……太平道又添新会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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