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汉东省委书记彭丛生与省长刘清明联袂拜访陈宅的消息,像是一场无声却剧烈的地震,在短短几个小时內便震碎了汉东政坛表面的平静。
    儘管陈卫民从未在汉东省任职,但汉东骄子的名號早已隨著他执掌双州而传遍了故乡。
    对於汉东的一眾官员来说,在眾人眼中,他不仅是双州的书记,更是直通燕京、甚至能左右未来走向的大人物。
    清晨,那条本该在岁月中安享寧静的老院子,瞬间变成了京州最拥挤的地方。
    数十辆黑色的公车掛著普通牌照排成了长龙。平日里在各市局、各厅处威风凛凛的首长们,此时都褪去了官威,手里拎著各种名目的家乡特產,在寒风中跺著脚,眼神不断往那扇朱漆大门上瞄。
    “听说了吗?省委办公厅那边都传开了,陈书记跟彭书记谈了整整两个钟头。”
    “这陈书记虽然没在咱们汉东干过,但那可是咱们京州走出去的大人物。要是能得到他的赏识的话,那这前途就光明了。”
    寒暄声中带著一股子掩盖不住的焦虑。然而,任凭外面人头攒动,陈家的大门始终紧闭,像是一块沉入深海的顽石,对外面的暗流汹涌毫无回应。
    陈家小院內,积雪已经被陈卫民和陈景安清理得差不多了。
    “卫民,外面那些人,你真的一个都不见?”林芳听著外面的动静,有些担忧地问。
    陈卫民正躺在躺椅上,头也不抬地回答:
    “妈,我没在汉东干过一天活,他们也不是我的什么老部下,今天我开了这扇门,这院子就变成了权力的交易所,我这次回来,只想当个陪您包饺子的儿子。”
    王雪从里屋走出来,將一件外衣披在陈卫民肩上,轻声道:“景安刚才在门口已经劝回了三波人了。连京州的一位副市长都来了,说是要代表地方政府慰问杰出乡贤,也被景安挡了回去。”
    “挡得好。”陈卫民站起身。
    “等会儿我还要给老高打个电话问问,让他这个副书记好好看看他们汉东的这些人。”
    而陈家老宅的对面,是京州市养老院。
    由於紧邻这片歷史文化街区,养老院的视野极好。曾任汉东省检察院常务副检察长,现任”汉东省第二检察院院长”的的陈岩石,此时正死死盯著院子里那些进不去的黑车。
    “不像话!简直是不像话!”
    陈岩石转头对著刚进屋的儿子、省检察院反贪局局长陈海喊道。
    陈海此时刚从单位加班回来,手里提著两盒点心,被父亲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嚇了一跳:“爸,您这大年初二的,又是跟谁较劲呢?”
    “你看看楼下!”
    陈岩石指著陈家胡同的方向,气得鬍子都在抖,“你看看那些车,那是京州的吗?全汉东的苍蝇都快跑到这来跑官拜年了!我看这陈卫民也不是个什么好官,纵容这种风气,什么也不管!”
    陈海走到窗边扫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尷尬。作为反贪局长,他確实也反感这种风气,但他更了解陈卫民的背景。
    “爸,您这话说得偏了。陈书记压根儿就没在咱们汉东任职过,这些人跑过来,大多是想钻营的新面孔。”陈海耐心解释道。
    “而且您看,那大门关得死死的,一个都没放进去。这说明陈书记心里有数,他在避嫌呢。”
    “避嫌?”陈岩石冷笑一声,语气里带著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要是真想避嫌,他就不该让彭丛生和刘清明过来!他在大年初一搞出这种动静,不明摆著是给全省的官员发信號吗?”
    “陈海。”
    “我看人一向最准,陈卫民这种人,他虽然没在汉东待过,但他这次回来,分明是在筑巢引凤。”
    “你看看外面那些车水马龙,这哪像个公僕的家?这就是个门阀!看来,这个陈卫民也不是什么好官,说不定在双州乾的那些事,全是为了给自己博名声的政治秀!”
    “爸!”
    陈海忍不住制止道,“您这话说得太过分了!”
    “陈书记在双州的作为,那是改委和高层都认可的实绩,您不能因为他门前人多,就往他身上泼脏水啊。”
    “我泼脏水?”
    陈岩石瞪大了眼睛,声调提高了八度,“我这是在忧心党风!我陈岩石这辈子,我没求过人,也没让人求过我。”
    “我这院子都从来没出现过这种车水马龙。他陈卫民凭什么?他这就是在搞特权,在搞封建官场那一套!”
    陈海看著父亲那副激动的样子,心中暗自嘆了口气。他其实看出来了,父亲与其说是愤怒,不如说是失落。
    陈岩石一辈子以陈老自居,习惯了別人称讚他的清廉和道德。而现在,一个更年轻、更有实权的后辈,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统治了京州的注意力。
    这种被时代边缘化的焦灼,最终化作了对陈卫民的尖锐偏见。
    “您这就是嫉妒了。”
    陈海直言不讳地刺了一句,“您嫉妒他比您能干,嫉妒他哪怕门都不开,影响力也能覆盖整个汉东。”
    “爸,这个时代变了,得像陈书记那样,既能守住门,又能开好路。您这种没凭没据的胡话,以后在外面可千万別说。”
    “你……你这个逆子!”
    陈岩石气得坐回沙发上,手颤抖著指著陈海,“你就向著他吧!”
    陈海没再顶嘴,他推开窗户,让京州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有些陈旧的火药味。
    在得知陈卫民家中的情况后,高育良片刻没有耽搁,立刻分別联繫了彭从生和刘清明。
    三位汉东的最高决策者在电话会议里达成了高度统一。
    彭丛生在电话里拍了桌子:“胡闹!咱们去拜访卫民书记是谈国计民生,这帮人跑过去是求官卖官!”
    “清明省长,育良,咱们昨天刚谈完脱虚向实,我看这政治风气也得脱虚向实。这种跑官要官、投机钻营的虚火,必须给我灭了!”
    不到两个小时,一份由汉东省委办公厅紧急草擬、经彭丛生签发的《关於全省开展集中整治跑官要官及春节期间违规拜年不正之风的实施方案》火速下发至各市局、厅处。
    下午两点多,几辆掛著省纪委和省委督查室牌照的中巴车悄然开进了这条歷史文化街区。
    原本还在陈家大门外跺脚守候、幻想著一步登天的官员们,看到这些车辆和那一张张冷峻的脸孔时,原本的焦虑瞬间变成了惊恐。
    “省纪委怎么来了?”
    “快走!快走!”
    省纪委的同志现场录像取证,一名领头的处长对著扩音器冷声宣布:“所有在此滯留的公职人员,立刻回单位说明情况,所有遗留礼品一律登记上交。省委彭书记指示,谁跑官,谁撤职;谁拜年,谁受处!”
    养老院的露台上,陈岩石眼睁睁看著那些黑车像苍蝇见了杀虫剂一般四散奔逃,看著省纪委的人在胡同口拉起了警戒线,看著陈家大门依然紧闭,从始至终没有放进过一个人。
    “爸,您看,纪委的人来了。”
    陈海站在身后,语气平静却带著一丝力量,“我说了陈书记不会纵容他们这种行为的,你还不信。”
    陈岩石的手抖了抖。他想说这是演戏,可看著省纪委那种动真格的架势,看著那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厅级干部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他那股子嫉妒化作的酸气,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
    陈家小院里,外面的喧闹声逐渐远去。
    “卫民,老高动作挺快啊。”王雪笑著端出一盆刚和好的饺子馅,新鲜的猪肉大葱味在冷空气里散开。
    陈卫民接过擀麵杖,手法生涩却认真。他看了一眼大门的方向,神色如常:“育良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这把火不烧,他这个副书记也坐不稳。汉东要变,得先从这扇门开始变。”
    “爸,妈,我擀皮儿,咱们这就开始包吧。”陈卫民招呼著二老。
    “好,咱们一起包饺子。”(提前祝大家新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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