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意识也已经开始融化,他感受到他的存在正在被他一点点抹去。
    这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么?
    不,这不是。
    这一切没有很长远的意义。他消解掉全部的因果后,此世仍将继续枯竭。今后的死者将继续痛苦,他的猫也将在生命的末路步入这份诅咒。而他已没有第二次生命将他们拯救。
    可是,为什么一个很好的结局,要用他的猫来作为代价呢?虞江临觉得这样很不好。小缘是一只很笨的小猫,这样庞大的痛楚不该由这样一只猫独自承受。
    世上有太多的不幸,虞江临只想在大火中救出那只猫。
    他的猫如今又在哭,他知道。
    戚缘踉跄着想要爬到他的身前,却只能摔倒,伏在地上恸哭。戚缘嘴里抖着眼泪,断断续续地朝他喊着,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虞江临没有忘记拿走戚缘的记忆。
    ……早该拿走了。
    如果上一次果断地取走了这份带来痛苦的情感,戚缘大概便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他的猫会作为一只有点小脾气的猫,过完平凡而安乐的一生。
    他们之间的缘分本该在那时就由他主动斩断。现在有些晚了,不过不算太迟。这是一个太过傲慢的决定,没有考虑过戚缘的感受,但虞江临没有犹豫。
    当漆黑的神明最后一丝残影也被抹去之时,恸哭的猫也安静了下来。它蜷缩成一团,恰好睡在了一块凹陷下去的裂缝里。
    它的身子一起一伏,似乎睡得很香。它像许多的猫一样单纯而不需要动太多心思地睡着,毕竟它只是一只猫而已,它哪里经历过什么沉重的苦痛呢。
    白色的猫渐渐变得透明,它正被引渡至浮海外。
    再过不久,世上便会多出来一只拥有蓝色眼睛的白猫。它也许会修炼出人形,变成一只强大的厉害小猫,也许不会。它也许会拥有许多朋友,得到一个温暖的家,也许不会。
    它或许将孤孤零零地走完一个说不上多幸福,但也没有什么大难的猫生。衰老到再也走不动的时候,睡在一个阳光很暖的草坪里,草坪外有三三两两的人类嬉笑闲聊。
    老头子小猫在生命的最后望着天上的太阳想,那金灿灿的东西,好像一只漂亮的眼睛啊。
    这就是这个海蓝色的故事最后的结局。
    ……
    ……
    ……
    ……吗?
    ……
    ……
    ……
    当第一位已逝之人走上白玉桥时,它有些愣怔。
    随行的猫问它:发什么呆呀?
    它说:我好像忘记了一个很重要的人。
    猫又问:是心上人么?
    不是的。只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想要报答他。可是我已经死了。那位大恩人会过得很好么?
    会的吧,毕竟善有善报。
    逝者站在定苍山脚下。
    监管的猫问:……怎么了,停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
    哦,那你就哭吧。等你爬不到山顶,有你哭的。
    逝者没有被吓唬到。逝者只是呆呆地望着那块巨大的镇山石,上面写着的三个大字让它好生难过。
    它对着石头鞠躬。它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说不出。它只是鞠躬。
    它走后,身后又有许多逝者来鞠躬。学生会没有发布过这项规则,可行到这里路过石头者,却无一不想为它浪费掉这样的几十秒,乃至几分钟。
    石头静静望着这一切,十年,百年,千年,万年。
    黑龙那被亲手拔下,刻有“定苍生”三字的护心鳞,记录了每一位亡者的面容。它们来来往往,只是过客,却愿意为它停留。
    昔日的记忆,不曾传达的情感,终将遗忘的往事,于此地结缘,渺小如一粒尘埃。那是黑龙行遍尘土所沾染的缘,轻飘,无力,仿佛一挥就散,却真实存在。
    那时候雪下得很大,没有吃的,桥断了。我们以为过不去这个冬天,他忽然出现,像是从天上凭空飞下来的。我们从没有过那么饱足的冬天,村子后来越来越富足,一切就像是一个梦……
    他给我吃饼时,我以为我要被拉走了。后来他又拿出卤肉,肉汤,还有糖。我想他就是之后把我宰了吃了,我也愿意啊。我吃了好久,我以为我会活生生噎死,他只是在旁边看着,给我添吃的。直到我终于吃累了,他才停下,转而给我递上盘缠,他说祝我这次有个好结果。那一年,我中了。我发誓我一定要做个好官……
    我原本应该在那条脏污的巷子里生产的,就像我娘生我时一样,然后像我娘一样死在老鼠堆里。他看见了我,再一眨眼我就到了一个温暖的屋子里,有穿得像仙女的姑娘们照顾我。再后来,天上掉下来了一间铺子,上门来了几个和我一样无依无靠却能干肯干的丫头,还有许多孩子要用的东西。我知道是他……
    我在狱里时想,人这一辈子啊,能有几个能决定别人命运的时刻呢?我不后悔,我就算是死在了这牢房里,背了一世骂名,我也决不低头。我就是恨,恨我走后,不知还是否能有人站出来,挺直了背说公道话,请命话。我心想老天不开眼。结果他来了。我不知道他是谁。他同我说话,再之后我就被放了,复了原职。我从此年年去庙里上香,可我不知道他是谁……
    他问我活着好不好,我说很好,好得很。可我不是个称职的东西。我说我很没用,这位置不该我坐,还不如死了好。他说人活着大多都是没用的。我说可我是个皇帝。他说都一样。那一夜他同我围着一张桌子,谈论前线战事,后方调度,我的脑子没有那么清醒过。过后很多年,人们称我是个好皇帝,谈起我时总要说起那场仗,说如果不是我英明圣武,又体恤百姓,不知要死多少人。我知道我那晚只是遇上了神仙……
    ……
    他的名字并不能永久地存在于他们的记忆里,大多人甚至从一开始便不知他的姓名。他是他们短暂生命中的过客,只匆匆一瞥,却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一生。
    他们于定苍山前驻足,静静地鞠躬。
    他们于清明的公祭时刻闭目,为已忘却之人默哀。
    一粒尘埃,风一吹便要消散,落到地里就失去了踪影。可当粒子牵连成数千年的时光,当千万分之一根发丝粗细的金色因果线条,终于钩织成一面绸缎,数不尽的质朴的手掌抚摸过它,心甘情愿为它摁上属于他们的指纹,落下无名的他们的印章。
    那便是一面浩大的来自苍生的锦旗。
    神明于浮海间孤寂消散时,有一粒小小的碎片,没有融化。相比起庞大的巨龙,它很小,并不起眼。它比不上金瞳那样璀璨,比不上龙角那样精巧,它没有爪子有力,没有其他的地方坚硬。
    ——它只是一片很小很小的护心鳞。
    它曾被年幼的神明取下,丢入池中,落到一只猫的爪子里,改变了猫的一生。它曾被送入苍生,镇压龙脉,替天下吸取神明的力量。
    它曾被一只猫夺回来,珍重地以它为引子,试图重塑神明的神魂。它曾无声记下数不尽的面孔,接受不知多少次的感念与鞠躬。
    它是一粒小小的墨色玉石。
    它是定苍山,象征着神明为天下所做的一切,也象征着天下为神明感激的一切。
    它静静掉落在浮海中。神明消失了,白猫走了。昔日的人们都走了,余下的也只是一只失去了生存意志的狐狸头骨,静悄悄地躺在漆黑里。
    冷清黑夜里,不知过了多久,多少个清明以后,它身上发出亮光。金色的,很温暖,是浮海漆黑的空间内许久没有过的颜色。
    它身上的金光越发强烈起来,简直成了一块金石。它变得越来越大,向上生长,像一颗想要破土的种子。
    它努力攀升了许久,两侧竟然张开来一对羽翼,仿佛终于开了花,又像是破茧的蝶,破壳的雏鸟。
    金色羽翼像外舒展,舒展,它照醒了浑浑噩噩陷入死寂的头骨,头骨斑驳的外壳倒映出它的光亮。头骨动了动。
    头骨曾经是世上最厉害的仙官,它比圣堂里其他的学生们都要好学。自从公民们离去,它也不曾停下研究。
    它知道这代表什么,就像它知道从前的公民们从未有过以功德飞升的先例。它是世上唯一见证此刻的存在。
    头骨没有继续动弹,也没有升起多余的念头。
    它只是静静望着这一幕,就像沐浴在许久未触碰过的阳光一样。真漂亮啊。它想。
    这一日,浮海消失了。有一股太过庞大的力量挤破了这颗巨大的泡泡,这个时空混乱的世界的夹缝终于不复存在。
    这一日,传闻中的圣山,定苍山重现于世。它像是从海外仙林而来,飘落于海边。它被白色的雾气笼罩,像是被襁褓裹住的婴孩。
    没有人能上到定苍山——理论如此。
    过了几日,在人们未曾停歇的对它热烈兴奋的远远喧哗中,有只平平无奇的白色小猫,钻上了山。这是一只怎样的猫呢,白毛,蓝眼睛,大尾巴,短腿。除此以外似乎就没有别的形容了,因为它真的是一只很普通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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