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lucky开始吠叫。
    不是试探性的呜咽,是尖细的、持续不断的哀鸣,像某种警报系统。声音从客厅传来,穿透卧室紧闭的门。瑶瑶睁开眼,黑暗中,凡也背对着她,戴着巨大的降噪耳机,电脑屏幕的光映亮他半边脸——他在打游戏,键盘敲击声清脆急促。
    “凡也,”瑶瑶轻声说,“狗在叫。”
    他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瑶瑶看着他戴着耳机的侧影,那是一个明确的界限:他的世界是游戏、队友、虚拟的胜利;她的世界是真实的、需要处理的、令人疲惫的现实。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客厅只开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下,lucky站在笼子最里面,前爪扒着金属网,看见她时叫得更凄厉了。
    “好了好了,”瑶瑶打开笼门,小狗立刻扑到她腿上,全身发抖。她抱起它,感觉到那颗小心脏在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没事了,我在这里。”
    她在客厅里转圈,像抱婴儿一样抱着狗,哼起记忆中模糊的摇篮曲。是她母亲在她小时候哼的,调子已经记不全了,断断续续,走音严重。但lucky安静下来了,黑葡萄般的眼睛望着她,鼻子抽动着嗅她的气息。
    十分钟。小狗在她怀里放松,眼皮开始打架。瑶瑶以为成功了,正要坐下——
    lucky突然僵住,身体绷紧,然后一股温热稀烂的排泄物涌出来,透过她单薄的睡裤,滴在地毯上。
    瑶瑶僵在原地。气味立刻弥漫开,酸臭中带着幼犬特有的奶腥味。她低头看,淡黄色的污渍在她裤子上扩散,地毯上也有一滩。小狗在她怀里缩成一团,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一个全然的、羞耻的姿势。
    她慢慢把狗放在干净的角落,走进厨房拿纸巾和清洁剂。清理时,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持续的流淌。她跪在地毯上,用纸巾一遍遍擦拭,但污渍已经渗进纤维,留下一个淡黄色的印子。清洁剂刺鼻的气味混合着排泄物的臭味,在凌晨三点的公寓里弥漫。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为狗?为弄脏的地毯?为这糟糕的夜晚?还是为某种更深的东西——比如意识到自己正跪在地上清理粪便,而本该共同承担的人戴着耳机在另一个世界?
    混乱、委屈和冰冷的孤独感终于冲垮了堤坝。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看着一片狼藉。手指在脏污的睡裤上擦了擦,颤抖着摸向扔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下午三点多——干露那边应该是下午。她几乎没有犹豫,拨通了视频通话。
    铃声响了几声就被接起,干露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明亮整洁的办公室隔间,她戴着耳机,眉头微挑。“瑶?你这……”她的话顿住了,锐利的目光瞬间捕捉到瑶瑶脸上的泪痕、凌乱的头发,以及身后混乱的一角,“怎么回事?你那边是凌晨吧?”
    “露露……”瑶瑶一开口,哽咽就堵住了喉咙,她侧开镜头,不想让对方看到自己更狼狈的样子,只是断断续续地说,“lucky…它……拉肚子了……弄得到处都是……”
    干露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压着火的冷静:“凡也呢?”
    瑶瑶的沉默就是答案。她吸了吸鼻子,听到干露在那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是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背景音变得安静——她似乎走到了一个没人的地方。
    “所以,他又在打他的破游戏,让你一个人处理?”干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像钉子,“瑶瑶,你现在,拿着手机,走到卧室,把镜头对着他,让他跟我说话。”
    “不……不用了,露露,”瑶瑶慌忙摇头,眼泪又掉下来,“快弄完了……我就是……有点累。”
    “有点累?”干露的音量提高了一些,“你听起来像快碎了!听着,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要么你现在去让他知道什么叫责任,要么我立刻订最早一班机票过去,亲自教他。你选。”
    这典型的干露式威胁,霸道至极,却像一剂强心针,让瑶瑶冰凉的手脚恢复了一丝知觉。她知道干露真干得出来。
    “我……我知道了。你别冲动。”瑶瑶抹了把脸,“我快处理好了。”
    “处理个屁!”干露骂了一句,但语气随即硬生生转成了命令,“你现在,立刻,把地上的脏东西大致弄掉,然后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狗先关回笼子。别管地毯了,明天再说。现在,马上去。我要看着你动起来。”
    瑶瑶像被按下了指令开关,依言行事。她简单清理了地板,把安静下来的lucky放回笼子,然后举着手机,在干露的“监督”下走向浴室。干露甚至要求她把手机放在架子上,确保她真的在洗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稍微冲淡了心头的寒意和委屈。隔着氤氲的水汽和屏幕,干露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了些,但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却清晰可辨:“洗好没?洗好就出来,穿暖和点。冰箱里有吃的吗?去热点牛奶喝。”
    当瑶瑶终于裹着干燥的睡衣,捧着杯温水坐回稍微干净些的沙发时,干露才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头依然紧锁。“明天你去买点宠物益生菌。还有,瑶瑶,”她盯着屏幕里的好友,眼神无比认真,“这不是你一个人的狗。下次再这样,你必须让他起来。你不说,我就替你说,说到他记住为止。”
    “嗯。”瑶瑶抱着杯子,轻轻应了一声。这一通越洋电话,没有解决根本问题,却像在冰冷漆黑的深海里,为她投下了一根坚固的绳索,让她知道另一端有人牢牢抓着。
    “去睡吧,”干露最后说,语气缓和下来,“尽量睡。明天记得给我发消息。再有事,随时打,我手机不静音。”
    电话挂断,屏幕暗下。公寓重归寂静,但那份冰冷的孤独似乎被驱散了一些。瑶瑶靠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再次睡着的lucky,感受着小动物温暖的呼吸,和手机里残留的、来自远方的支撑力量。
    清理干净时已经三点半。她抱起lucky,小狗舔她的脸,像在道歉。瑶瑶抱着它坐在沙发上,直到天色开始泛白。
    第二天早上八点,凡也从卧室出来时,瑶瑶已经在厨房煮咖啡了。
    “狗昨晚叫了?”凡也揉着眼睛问。
    “嗯。”瑶瑶没回头,“它拉肚子了,在地毯上。”
    凡也走到客厅,蹲下来看那块地方。清洁过后还有淡淡的印子,在米色地毯上很明显。他皱起眉:“你得训练它定时上厕所。幼犬像婴儿,要规律。”
    “我试了,但它害怕——”
    “害怕不是借口,”凡也站起来,语气平静但不容反驳,“你现在心软,以后它永远学不会。”他走到玄关穿鞋,“我出去买早餐,顺便买点训狗用品。”
    他出门了。瑶瑶站在厨房里,看着咖啡壶里深色的液体一滴滴落下。lucky跟在她脚边,抬头看她,尾巴轻轻摇晃。
    两小时后凡也回来,手里除了早餐袋,还有一个巨大的纸箱。他拆开,里面是一个银灰色的狗笼,比之前那个更大、更精致,有可拆卸的托盘,门锁是密码的。
    “这牌子的笼子最好,”凡也一边组装一边说,“有隔音棉,狗叫外面听不见。托盘方便清洁。”他动作麻利,二十分钟就组装好了。新笼子放在客厅角落,像个现代化的迷你监狱。
    他把lucky抱进去。小狗一进去就开始发抖,在有限的空地里转圈,爪子踩在金属网上发出咔嗒声。凡也关上门,输入密码锁——“咔”一声脆响。
    “让它学会独处,”凡也说,语气像在陈述科学事实,“狗是洞穴动物,笼子应该是它的安全空间。每天关几小时,它就会习惯。”
    lucky开始呜咽,声音被笼子里的隔音棉吸收了一部分,但还是能听见,闷闷的,像被捂住嘴的哭泣。
    瑶瑶想说“它还太小”,想说“能不能慢慢来”,但看见凡也脸上那种“问题已解决”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他买了早餐,买了高级狗笼,提供了解决方案。她如果再质疑,就是不知好歹。
    那天下午,凡也按照训狗视频的方法训练lucky。他用零食引诱狗进笼子,关上门,等狗安静三秒后开门给奖励。起初lucky完全不懂,只是在笼子里打转哀叫。凡也耐心重复,像训练算法一样精准。
    “你看,”第三次成功后,他对瑶瑶说,“只要方法对,没有训不好的狗。”
    瑶瑶点头。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微积分课本,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看着凡也训练狗,看着他脸上那种专注而满足的表情——那是他解出难题时的表情,是他完成项目时的表情。现在,他把这种表情用在训练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狗上。
    lucky终于学会安静地在笼子里待十秒钟。凡也奖励它一块鸡肉干,然后站起身,满意地拍拍手。“好了,接下来你每隔一小时训练一次,巩固效果。”
    他回书房了。瑶瑶看着笼子里的小狗,它正啃着鸡肉干,尾巴轻轻摇着,似乎暂时忘记了恐惧。她走过去,蹲在笼子前。lucky看见她,叼着鸡肉干凑到门边,黑眼睛望着她。
    瑶瑶伸出手指,从网格间伸进去,摸了摸它的头。“对不起,”她轻声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云岚发来的消息:“昨天学生会整理的疫情互助文档发你邮箱了,有中文版。另外,狗怎么样了?”
    瑶瑶打字回复:“买了笼子,在训练它独处。”
    云岚秒回:“两个月太小了,别关太久。狗狗需要安全感,不是隔离。”
    瑶瑶盯着那句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想说“我知道”,想说“但他说这是科学方法”,想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她只回了个“嗯”,加一个笑脸。
    那天晚上,lucky又被关进笼子睡觉。起初它很安静,也许累了,也许终于明白反抗无用。但半夜一点,哀鸣声再次响起。这次声音被隔音棉削弱,听起来更压抑,更绝望。
    瑶瑶躺在床上,听着那个闷闷的声音。凡也在她身边熟睡,呼吸均匀。她数着时间,想:如果我现在起来,就是破坏训练计划;如果不起来,狗在受苦。
    最后她还是起来了。轻手轻脚下床,走到客厅。笼子里,lucky看见她,哀鸣变成急切的呜咽,爪子抓着网格。瑶瑶没有开锁,只是蹲在笼子前,轻声说:“睡觉,乖,天亮就出来。”
    狗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她不知道。但它慢慢安静下来,蜷缩在角落,眼睛还望着她。瑶瑶就那样蹲在笼子前,直到腿麻了,才起身回卧室。
    躺回床上时,凡也动了动,半梦半醒地问:“狗又叫了?”
    “没有,”瑶瑶说,“我上厕所。”
    “嗯。”他翻个身,又睡着了。
    瑶瑶睁着眼,想起下午收到的那条林先生的私信。在她昨天凌晨发的帖子下面,他回复:“笼子关住的不只是狗。当你训练一个生命接受禁锢时,你也在训练自己接受这是正常的。小心,笼子有传染性。”
    当时她没完全理解。现在,在黑暗的卧室里,听着身边凡也的呼吸声,听着客厅笼子里偶尔传来的细微动静,她忽然懂了。
    笼子确实不止一个。银灰色的金属笼子关着lucky;这个公寓关着她和凡也;疫情把整个城市关起来。而最可怕的是,她正在学会像lucky一样——起初会叫,会反抗,然后慢慢安静,接受,最后也许还会在笼子里找到某种扭曲的安全感:至少这里有边界,有规则,有明确知道会发生的痛苦。
    她摸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新建一个加密笔记。标题:“笼子观察日记”。第一行:“day1:狗在笼子里叫了3小时27分钟。我没放它出来。我在学习成为合格的饲养员。”
    她没有发送到论坛,而是存在手机里。这是她自己的笼子——一个数字的、私密的、只有她能打开的空间。在这里,她可以写下所有不能说的话,所有不该有的想法,所有在训练中逐渐消失的自我。
    窗外,城市寂静。疫情让一切慢下来,静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但在无数公寓里,无数生命正在适应新的笼子:有的人在适应独处,有的人在适应共处,有的人在适应失去,有的人在适应得到。
    而在这个公寓里,一只叫lucky的小狗正在学习独处,一个叫瑶瑶的女孩正在学习不说“不”,一个叫凡也的男孩正在学习如何让一切按计划运行。
    他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被无形的力量推向未知的方向。而笼子,不管是金属的、水泥的、还是人际关系编织的,都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改变着里面每一个生命的形状。
    瑶瑶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客厅里,lucky终于彻底安静了。是睡着了,还是放弃了,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夜很长,但总会天亮。而天亮后,训练会继续,笼子会存在,生活会在既定的轨道上向前滚动,带着所有尚未解决的问题,所有尚未说出口的话,所有在黑暗中滋长的、细小的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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