崑崙星槎在冰缝通道中平稳上升。
    舷窗外是千篇一律的深蓝色冰壁,偶尔有远古生物的阴影被封冻在冰层深处,一闪而过。与来时相比,量子乱流的扰动明显减弱了许多,只偶尔在星槎护罩上激起几圈淡淡涟漪。冰缝深处那场与坤兑炁精的恶战,似乎消耗了这片区域不少异常能量。
    但曲青青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静。
    她坐在靠窗位置,怀里抱著微烫的罗盘。盘面指针隨著星槎移动缓缓偏转,稳稳指向雷殛山庄。盘体裂纹中流淌著乳白色微光,此刻柔和了许多,如同呼吸般明灭。罗盘里“记录”下的光谱庞杂而沉重:云崖浓稠的黑暗怨恨、叶凌尘隱忍的反噬痛楚、江砚雪离去前的复杂沉寂、沈无影温润表象下的算计……还有她自己不断滋生的不安。
    这些情绪像无形藤蔓,缠绕著她的心神。
    “前方侦测到未散的能量乱流团,范围较大,建议绕行。”负责操纵星槎的弟子声音通过舱內传音阵响起,打破了沉寂。
    闭目调息的叶凌尘睁开眼,金银异瞳闪过一丝疲惫,迅速被惯常的冷峻覆盖。他走到主控台前,凝视前方投射出的能量扫描图——一片不规则的危险红光区域,正好堵住返程最佳路径。
    “绕行需要多久?”叶凌尘问。
    “若沿备用通道『玄冰左峡』迂迴,约多耗费一个时辰。但该通道狭窄,星槎受损的右舷护罩需重点维护。”
    叶凌尘略一沉吟。与炁精一战,星槎护罩和部分探测符文確有损伤,弟子们经歷连番波折,灵力心神消耗都不小。
    “在左峡入口寻一处稳定冰隙停靠。休整半个时辰,检查维护星槎。”他命令道,声音不容置疑,“所有人抓紧恢復,不得懈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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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
    星槎微微调整方向,滑入一条更狭窄的支脉冰缝。这里光线幽暗,冰壁距离星槎两侧不过十余丈,压迫感极强。飞行约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並非出口,而是一条垂直的、仿佛被巨斧劈开的狭窄冰隙。
    冰隙宽度仅容星槎勉强通过,两侧冰壁极薄,隱隱透出外部天光。星槎减缓速度,如谨慎的巨鯨缓缓滑入冰隙,最终在一处天然空腔旁侧停下。空腔底部平整,足以让眾人踏足。
    星槎悬停,舱门开启。
    凛冽而清新的寒气涌入舱內。曲青青跟著眾人走下星槎,踩在坚实光滑的冰面上。
    然后她愣住了。
    这条冰隙与她之前见过的任何冰缝都不同。
    两侧冰壁近乎透明,薄如蝉翼。外部天光穿透冰层,在无数亿万年形成的冰晶与气泡中发生奇妙折射。
    整个冰隙內部,流光溢彩。
    光线被分解成无数细碎柔和的光斑,蓝如纯净海水,紫如初绽鳶尾,银如流淌水银,金如凝固夕照……这些光斑在冰壁上缓缓流动变幻,將冰隙映照得如同水晶宫殿。冰壁上天然凝结著形態各异的冰花、冰凌、冰笋,在变幻光影中闪烁钻石碎芒。
    美得不真实。
    曲青青怔怔站著,仰头望著这片冰晶奇蹟,心中某个紧绷的角落悄然鬆软。
    怀里的罗盘温度降到最低,只维持基础温热。盘面映照出的不再是激烈情绪光谱,而是一种极淡的“寧和”与纯粹“欣赏”。仿佛罗盘也在“感受”这片天地瑰丽。
    弟子们有的擦拭剑身冰屑,有的拿出乾粮咀嚼,更多人盘膝坐下吐纳练功。
    “好美……”旁边有弟子低声惊嘆。
    “少见的光折射结构。”陆棲雾走到曲青青身边,声音放轻了,带著罕见柔和,“冰层纯度极高,內部应力形成了特殊晶格排列才能有这样的效果。这需要极漫长的时间和绝对稳定环境。”
    曲青青点头,目光被冰隙深处某个角落吸引。
    那里靠近冰壁根部,有一小片区域未被任何爭斗波及,冰面呈现原始细腻的乳白色。几簇“莹光苔”静静生长,叶片肥厚,散发柔和淡蓝色光芒,並不刺眼却异常温暖。
    在这片蓝色微光中,几只蝴蝶翩翩飞舞。
    它们近乎完全透明,只有翅膀边缘凝结著细密冰晶纹路。当它们扇动翅膀时,冰晶纹路折射四周光彩,拖曳出短暂梦幻的流光轨跡。它们飞得不快,姿態优雅从容。
    一只冰晶蝶被曲青青静止的身影吸引,轻盈飞来,在空中盘旋两圈,缓缓落在她微微伸出的指尖上。
    触感冰凉,却有一种奇异轻盈的酥麻感。曲青青屏住呼吸,不敢动弹。她能清晰看到蝴蝶翅膀上精密绝伦的冰晶纹路,看到它微微颤动的触鬚,看到它复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怔忪的脸。
    时间仿佛放缓。
    “很美对吧?”陆棲雾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她眼中有著相似动容,“纯净,脆弱,转瞬即逝……就像这冰隙里的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外部环境一变,就再也没有了。”
    曲青青下意识点头。
    陆棲雾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带著难言篤定:“……但我总想著,仙界的美定能免去这般凋零之憾。这或许才是我们苦苦追寻的意义。”
    免去凋零……仙界……
    这两个词像冰针轻轻刺了曲青青一下。她看著指尖浑然不知、轻轻翕动翅膀的冰蝶,一个问题自然而然从心底浮起,脱口而出:
    “棲雾姐,你说……如果我们真的去了仙界,还能看到这样的冰蝶吗?”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陆棲雾明显怔住。她看著曲青青又看看冰蝶,眉头微蹙,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个从未有人问过的问题。良久才不確定地缓缓说:“仙界……乃万物升华永恆之地。此等凡间蜉蝣之美,或许……会有更完美恆久的形態吧。”她的语气不那么肯定了。
    就在这时——
    “脆弱无用之物,也值得浪费时间?”
    一个冰冷烦躁的声音突兀插了进来。
    云崖不知何时走到附近。他脸色阴沉,眼底布满血丝。看到曲青青指尖冰蝶和那片发光苔蘚,他忽然想起叶凌尘那句“回去自领三十雷鞭”——凭什么?
    眼中闪过一丝暴戾烦躁,他右手食指隨意一弹!
    一道凌厉土黄色指风激射而出,精准命中曲青青指尖那只冰晶蝶!
    这个动作里有种近乎迁怒的暴戾——他毁掉的不是冰蝶,而是此刻心中那个永远完美、永远压他一头的象徵。
    没有声音。
    冰蝶在曲青青指尖化作一蓬极细闪烁微光的冰晶粉末,四散飘落。有些粉末沾在她手指上,带来瞬间更深冰凉,隨即融化。
    仿佛它从未存在。
    曲青青手指僵在半空,指尖残留虚幻触感。她看著空空如也的指尖,缓缓抬头看向那片苔蘚地。刚才还在优雅飞舞的几只冰蝶似乎被惊扰,慌乱升高躲进冰壁褶皱阴影,蓝光黯淡许多。
    云崖看都没看曲青青瞬间苍白的脸和眼中腾起的怒火,只是冷冷“哼”了一声。他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却又迅速被更深空虚覆盖,仿佛做了件清理垃圾般微不足道的小事,转身朝星槎另一侧走去。
    “你……!”曲青青胸口剧烈起伏,一股混合愤怒悲哀无力感的情绪猛衝头顶。她不是没见过死亡破坏,但与炁精廝杀是你死我活的生存之爭,而眼前这纯粹无意义的毁灭却让她感到更深寒意。
    陆棲雾一把拉住她胳膊,轻轻摇头,眼神示意不要衝动。云崖此刻情绪极不稳定,又是戴罪之身,一点火星都可能引发更大衝突。
    曲青青咬紧下唇强迫自己压住怒意。她低头看著指尖迅速消失的湿痕和地上那摊正在融化、几乎看不见的冰晶粉末。
    怀中的罗盘温度瞬间回升,剧烈震动了一下!
    盘面光晕急速变幻,清晰映照出两幅对比强烈的光谱:一幅是云崖出手时短暂鲜明的“毁灭快感”与“发泄烦躁”的暗红色波动;另一幅则是她自己此刻翻涌的“强烈惋惜”、“愤怒”以及对“美好事物被轻易践踏”的“悲哀”,这些情绪光谱明亮却带著刺痛感。
    罗盘不仅记录情绪,似乎对“美”的消逝、“毁灭”的行为格外敏感。
    就在她心绪难平、目光无意识落在那摊冰晶粉末消散之处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那面薄如琉璃的冰壁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
    那光芒非常淡,乳白色,一闪即逝。
    曲青青心中一动,暂时压下对云崖的愤怒。她装作整理衣襟,向前走两步靠近冰壁,凝神向內望去。
    冰壁內部並非完全实心,有细微裂缝和气泡层。大约冰层內一尺深的地方,她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截断裂杆状物,长度不超过半尺,拇指粗细。材质非金非木,表面黯淡,但依稀可见鐫刻著极其细密古朴的符文纹路。此刻那截断杆的某一小段符文正极其缓慢间歇地散发微弱乳白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隨时彻底熄灭。
    这东西……曲青青心臟猛跳。
    她想起总纲晏守拙长老讲解天轨部件时曾简略提过轴栓形態——长柱形,无形有光,但本体材质特殊,刻有连接符文。眼前这东西虽然太小且光芒微弱近乎实体,但那符文风格、那非金非木的质感……像极了描述中轴栓的材质!
    难道是一段在当年天轨崩解时断裂飞溅的轴栓残片?
    这个发现让她呼吸微微一窒。
    她迅速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叶凌尘正站在星槎旁与陆断虹低声交谈,似乎在询问检修情况,他脸色依旧略显苍白但站姿笔挺。云崖在不远处背对这边,浑身散发生人勿近气息。其他弟子或在调息或在帮忙检修,无人注意这个角落。
    报告吗?
    这个念头只出现一瞬就被曲青青自己否决了。
    现在报告会引来叶凌尘关注和详细探查——她该如何解释自己如何发现冰壁深处的细微异样?心映罗盘的存在本就敏感。云崖就在附近,他若知晓以此刻心態不知又会做出什么举动。再者这残片太小能量反应微弱,是否值得立刻引发关注?万一不是轴栓残片呢?
    最重要的是……曲青青下意识握紧罗盘。经歷了坤宫爭夺惨烈和云崖刚才毫无道理的破坏,她心底生出强烈自我保护意识,以及一丝连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主动权”意识。这线索是她独自发现、与罗盘共鸣发现的。在彻底弄清它是什么、有多大价值、会引发什么后果之前,她不想轻易交出去。
    尤其不想在云崖这种隨时可能失控的人面前暴露。
    她默默后退一步,仿佛只是被冰壁美景吸引后自然离开。转身瞬间她不动声色將一丝极细微坤宫灵力印记悄无声息打入脚下冰面,同时通过罗盘牢牢锁定这个位置的相对坐標和能量特徵。罗盘微微发热,將这一处“標记”清晰记录在盘面深处,如同一个隱秘锚点。
    “所有人,登槎。”
    叶凌尘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传遍冰隙。休整时间结束。
    弟子们迅速行动返回星槎。曲青青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重归寂静蓝光黯淡的莹光苔,看了一眼美丽脆弱的冰隙幻境,又深深望了一眼那面看似平静无奇的冰壁。
    冰蝶消散的冰晶早已了无痕跡。但那冰壁深处一点微弱乳白光芒却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执著地、间歇地闪烁了一下。
    星槎引擎发出低鸣缓缓脱离冰隙,重新没入幽暗通道,向著雷殛山庄加速驶去。
    曲青青坐在舷窗边,怀中罗盘温暖依旧。盘面上除了记录的情绪光谱又多了一个不为人知的隱秘坐標。
    她知道坤宫之爭只是开始。这片浩瀚危机四伏的崑崙墟还埋藏著无数秘密。而有些秘密或许暂时握在自己手里比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更加安全。
    窗外光影飞掠冰壁连绵。
    那条宛如水晶宫殿的冰隙和其中深藏的微光被迅速拋在身后,隱没於永恆的冰雪与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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