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一月九日。
    广播喇叭里的哀乐,淌过红星大队的每一寸冻土。
    天色灰败,北风卷著残雪和纸灰在大队部院子里打旋儿。
    墙根底下蹲著杨林松。
    他跟前堆著一捆高粱杆,还有几沓王大炮让民兵刚从供销社抢购回来的白纸。
    此刻,杨林松的大手正笨拙地摆弄著纸花,看著比绣花还费劲。
    “这玩意儿……比拆防步兵雷的引信还难整。”
    杨林松心里暗骂,手上的劲儿却收得小心。
    前世在特种部队,教官教过杀人技,教过急救术,唯独没教过怎么给英雄扎花圈。
    “咔嚓。”
    一不留神,高粱杆被掰断了,蔑条在指腹上划了一下。
    血珠子冒了出来,滴在雪地上。
    他吸了一下手指,又吸溜了一下鼻涕,嘴里念叨著:
    “扎花花……给大好人……扎大花花……”
    院子里来往的村民不少,胸前都別著小白花,眼泡红肿。
    路过墙根时,瞅见这大傻子正跟一堆高粱杆较劲儿,满手是血,一个个脚步都慢了下来。
    这哪是个花圈啊!
    圆不圆,方不方,纸花糊得歪七扭八,丑得让人心酸。
    “这孩子……”
    三大爷抹了把老泪,颤巍巍地从兜里掏出一个硬邦邦的黑面馒头,悄悄放在杨林松脚边。
    “傻人心里也有桿秤啊,这是心疼总理呢。”
    “是啊,比老赵家那帮掛红灯笼的狼心狗肺强多了。”
    杨林松没抬头,只是缠纸绳的动作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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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股子悲愴是真真切切压在胸口,堵得慌。
    既然做不了別的,那就用这笨拙、丑陋的方式,送那位老人一程。
    “林松啊。”
    王大炮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拿著刚写好的情况说明,眼眶子通红。
    他一眼看到杨林松冻得发紫的双手,还在那儿死磕,心里一酸,大步走了过来。
    “別扎了,进屋暖和暖和。”王大炮声音沙哑。
    刚才公社来了电话,说那三个假干事还得暂时关在卫生院里,等县武装部的人来接手。
    王大炮寻思著,这期间恐再生事端,还是把这傻侄子带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
    这可是老杨家的独苗,得当成自己的亲侄子来保护。
    要是出了岔子,他以后都没脸下地,去见革命战友了。
    杨林松抬起头,憨脸上掛著两条鼻涕,眼神清澈得让人心疼。
    “叔,没扎完。”
    他指了指那个丑陋的半成品,语气执拗。
    “不能停,停了,大好人就走远了。”
    王大炮鼻子一酸,这傻话听著咋就这么扎心呢?
    “带著!叔让你带著!”
    王大炮一把拉起杨林松,“跟叔去卫生院,那边暖和,到那边再扎,啊?”
    杨林松咧嘴一笑,把花圈往咯吱窝底下一夹,另一只手抓起地上的黑面馒头塞进怀里,屁顛屁顛地跟在了王大炮身后。
    ------
    朝南走了五里地,到了公社卫生院。
    最里面的一间隔离病房,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成了临时的审讯室。
    门口守著两个端著步枪的民兵,神色紧张。
    “连长!”
    见到王大炮,民兵立正敬礼。
    “那三个孙子招了吗?”
    王大炮黑著脸问。
    “没,嘴硬得很,是个滚刀肉。”
    民兵摇头,“那个戴墨镜的领头,醒了就开始骂街,说咱们滥用私刑,要告到咱们脱层皮。”
    “告他姥姥!”
    王大炮啐了一口,转头对杨林松嘱咐道:
    “大侄子,你就在走廊里待著,哪也別去,这儿暖和。谁要是敢欺负你,你就喊叔。”
    “噢。”
    杨林松乖巧地点头,找了个长条椅坐下,把那个丑花圈放在膝盖上,继续跟高粱杆较劲。
    王大炮进去了。
    门关上,杨林鬆手上动作没停,耳朵却竖了起来。
    病房的门板单薄,根本挡不住里面的动静。
    “姓名!籍贯!单位!”
    王大炮拍桌子的声音震天响。
    “呵,一个土包子民兵连长,也配审我?”
    墨镜男的声音透著优越感,即便成了阶下囚,也带著居高临下的匪气。
    “我劝你最好现在就把老子放了,再备辆车送我们出村。不然……”
    “不然咋样?这特么是红星大队!是人民的天下!”
    “人民?”
    墨镜男冷笑一声,声音压低了些:
    “王大炮,你家住村西头第三家吧?家里还有个老娘,七十了吧?你手下那个叫刘得柱的民兵,媳妇刚生了娃……”
    审讯室里突然安静下来。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而且是精准打击。这帮人早就把村里的底细摸透了。
    走廊里,杨林松的手一顿。
    这帮人不是特务,特务讲究隱蔽,他们满嘴江湖黑话,行事囂张。
    是黑道!
    “你特么嚇唬我?”王大炮的声音有点发颤。
    那是愤怒,也是忌惮。他是老兵不怕死,但他怕连累兄弟和家里的老娘。
    “是不是嚇唬,你可以试试。”
    墨镜男语气轻鬆,拿捏住了这帮庄稼汉的软肋。
    “黄五爷的眼线遍布全县。今晚我不出去,明天你们几家就得掛白幡。”
    屋里传来笔掉在地上的声音,负责记录的民兵心態崩了。
    气氛僵死。
    杨林松嘆了口气。
    到底是民兵,对付这种动不动搬出人质的滚刀肉,常规手段不好使。
    你越是按规矩来,他越是在你脸上拉屎。
    得换个玩法。
    杨林松站起身,把那个丑花圈举过头顶,气沉丹田。
    “哇呀呀呀!”
    一声怪叫,嚇得门口两个看守的民兵一哆嗦,枪差点走火。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杨林松已经一肩膀撞开了审讯室的门。
    “鬼啊!有鬼啊!”
    杨林松闭著眼睛往里冲,手里的花圈抡圆了,也不看人,直接就是一个横扫千军。
    屋里空间本来就小。
    那个墨镜男被绑在椅子上,正得意洋洋地欣赏王大炮脸上的冷汗,哪料到会有这么一出。
    那个扎满尖刺、露著铁丝头的丑花圈,结结实实地呼在了他的脸上。
    “嗷!”
    墨镜男发出杀猪叫。
    刚断掉的鼻樑骨,这回遭受了二次重创。
    高粱杆的断茬子扎进他本就肿胀的皮肉里,疼得他浑身抽搐,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哎呀!打鬼!打大头鬼!”
    杨林松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
    他大喊大叫,装作被嚇疯了的样子,扑倒在墨镜男身上胡乱抓挠。
    “这傻子疯了!快拉开!”王大炮急得大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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