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这场扬州之战爆发前,夏华对此战的结果还有那么一点患得患失,但现在,经过这些天的交战,事实胜於雄辩,他已对淮扬军取得此战的胜利毫不怀疑,拥有十足十的信心,在己方肯定会贏的大前提下,他此时的心思只放在一件事上:如何让清军在此战中受到最大程度的损失。
    击退敌军、击溃敌军、围歼敌军,都是胜利,但战果肯定是大不一样的。
    站在扬州城的北墙上,夏华举起望远镜仔细地眺望著城外郊野上的清军,他看得很清楚:
    扬州城外东面是大运河,西南北三面是陆地,此三面里,最好打的是西面,但城外要地破虏丘在淮扬军的手里,清军无法夺取这片土丘,便无法从西面攻城,只得改为从北面攻城,全军转移到扬州城北墙外的清军一方面用红衣大炮群不停地轰击北城墙,一方面就地构建了日益完善和坚固的野战防线,
    举目清军营盘,纵、横都有近十里,一道道壕沟、矮墙、柵栏和星罗棋布的陷坑、鹿角拒马等障碍物环绕其四周,堪称壁垒森严,日夜都有大批的岗哨警戒著和巡逻部队进行防备,淮扬军想对其进行突袭、夜袭、劫营是不可能的。
    清军红衣大炮群阵地的防护更加严密,一层又一层壕沟、矮墙、柵栏和遍地开花的陷坑、鹿角拒马等障碍物將其“一环套一环”,所有炮位都实施了半地下化,大炮都安置在约一米深的土坑里並且上有掩体,用粗木支撑和横架,再在两边和顶部堆积、覆盖装满泥土的布袋,这应是孔有德等人从淮扬军身上学来的,在破虏丘上,淮扬军就是根据夏华的指示这么做的。
    防护如此严密的炮位,既有效地保护了大炮,也稳妥地保护了炮兵,霰弹打上来后几无杀伤力,实心弹打上来后也不会產生什么作用。这无疑是很科学的做法,清军的红衣大炮群轰击的城墙是固定目標,加上其本身又很沉重,既无需也难以移动,就固定在一处持续开炮,为防成为敌方大炮的固定靶子,必须要有严密的防护。
    扬州城守军的红夷大炮和轰夷大炮已大部分转移到了北城墙上,但奈何不了清军的红衣大炮群,开炮纯属浪费弹药,况且,这年头的火炮精准度是很低的。
    综上所述,淮扬军不管是步兵部队、骑兵部队还是火炮,都解决不了清军的红衣大炮群。
    对清军来说,扬州城被轰毁破开的城墙缺口肯定是越宽越好的,所以清军的红衣大炮群分为几个战斗单位,对著城墙上的多个点进行集中轰击,这几个点连起来总长度超过三百米。理想情况下,清军的红衣大炮群能在扬州城北墙上轰开一段宽度超过三百米的大缺口。
    在这件事上,清军里有欧洲传教士进行了“指点”:多门火炮並非同时轰击在一个点上效果最好,而是分成三组轰击在构成三角形的三个点上才会对三角形区域內的城墙结构造成最大力度的破坏。此为近二百年前奥斯曼帝国军用大炮轰击君士坦丁堡城墙从实战中得到的宝贵经验。
    这是一个欲速则不达的过程,多鐸虽然恨不得一天內就破城拿下扬州,但他也知道心急吃不到热豆腐,加上他还需要博和託、博洛送来数量足够多的汉奸偽军炮灰,所以他强忍著性子,允许孔有德部“慢工出细活”。
    清军炮群持续轰击城墙,守城军民夜以继日地对城墙破损处进行抢修,只是,隨著时间推移,城墙肯定会被轰开一段,而且夏华有意“放水”,清军想打巷战,淮扬军也想打巷战,清军准备了大量的汉奸偽军用於巷战,淮扬军也为巷战做著面面俱到的准备:
    城里北区的居民被有序地迁去了东、西、中、南四区,数以十万计的军民在北区內昼夜不息地修建、设置著更多的巷战工事,街道地面上被挖得儘是壕沟和陷坑,又有蛛网般交错相织的矮墙、柵栏和多得数不胜数的鹿角拒马等障碍物,民房建筑等都被进行了改造,有的连为一体成了平地上的女墙,有的经加固后成了守军小部队阻敌的据点...
    扬州城的每座主城门內都修建了瓮城和月城,但清军不会从某座主城门进来,而是先用炮群轰开一段城墙,再从城墙缺口进来,导致那些瓮城不能直接发挥作用,不过,清军炮群轰击的城墙区域已被確定,清军打算从哪里破墙进来是明摆著的,所以守军组织人手在遭到清军炮群轰击的城墙区域內利用民房建筑临时修建了一座小瓮城,
    这座小瓮城是这样的结构:该区域內的民房建筑被拆得乾乾净净,形成一大片足有几个足球场大的空地,光禿禿的毫无遮挡物,而且满地都是陷坑,该区域朝向城里的三面的边缘处的民房建筑被连接起来且得到加固,形成大半个圆的、一丈多高的墙壁,就等著清军进来成为瓮中之鱉。
    “可惜啊,”夏华突然有点“理解”史可法了,因为他也深感遗憾,“准备得这么充分,消灭的韃子十有八九只是二韃子,如果此战中被消灭的十万二十万都是真韃子,满清的国本根基就要崩溃了。唔...得让多鐸更有信心才是,这蠢货信心大增了,自以为看到即將胜利的希望了,才会一把梭哈地掏出全部的血本...”他摸著下巴思索著。
    “夏总兵!”一名军官急匆匆地登上城墙小跑到夏华身边,是史可传,“阁部急召你去督师幕府商议军情。”
    “好!”夏华跟著史可传边走边问道,“出什么事了?”
    史可传道:“阁部刚接到了一份来自淮安战场的急报,韃子豪格、阿巴泰部持续猛攻著宿迁城,刘总镇(刘肇基)率领守军奋力抵抗,虽连连击退韃子,但宿迁城毕竟不大,城池也大不如淮安城、扬州城这般坚固,刘总镇开始感到有些吃力,坐镇淮安城的黄总镇(黄蜚)打算出兵驰援刘总镇,对豪格、阿巴泰部的侧后方实施一场突击,但这需要水师的协同助战。”
    夏华点头:“黄总镇的构想是很正確的,宿迁、淮安、扬州三城都在大运河畔,被运河水道串联著,三城之间想要互相驰援,走陆路很容易跟韃子爆发野战或中韃子的『围点打援』之计,走水路才会畅通无阻且能掌握主动权,我们有水师,韃子没有,淮扬的河湖尽在我们手中,这是我们的一大优势,我会安排卢欣荣全力配合黄、刘二总镇反击豪格、阿巴泰部的。”
    史可传心悦诚服、满脸钦佩地道:“夏总兵,不管战局多危险或发生什么变化,有你在,大伙儿心里就踏实安定,韃子再凶或耍什么花招,你一番云淡风轻的运筹帷幄,就管保能把他们打得满地找牙。我真替我兄长高兴,他身边能有你,否则,淮扬这战局,他真的撑不住。”
    史可传的这番话是发自肺腑的,对自己的大哥史可法,他是非常了解的,太平时期当个大清官、大忠臣完全没问题,但战乱时期上阵统领大军征战杀伐、力挽狂澜,那真的是够呛。这场扬州之战打到现在,身为史可法家人的史可传都跟大部分人一样在心里承认“没有阁部只有夏总兵,这场仗我们也能打下去並且能打贏,但没有夏总兵只有阁部,这场仗可就悬了”。
    听完史可传的由衷称讚,夏华笑了笑:“没有阁部对我的知遇、提拔、栽培之恩,我又岂能在我擅长的方面一展所长呢?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对史可法,他是充满真情实感的尊崇和敬仰的。
    下了城墙,夏华和史可传骑上马前往督师幕府,沿途军民在见到夏华后无不注目、行礼、挥手欢呼:“夏总兵!”“夏总镇!”“夏镇!”“夏將军!”“夏英雄!”...夏华受欢迎、受喜爱的程度堪比出门后掷果盈车的潘安。
    夏华一边前行一边微笑著向沿途军民点头回礼。
    这场扬州之战跟原先歷史上的那场相比,差別堪称天差地別,夏华正是此战的总设计师,而且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一点,他从半年多前就为这场战役做准备了,使得史可法在指挥这场仗时发现“几乎什么都被夏华准备好了”,开战后,淮扬军在实际上的总指挥就是夏华,战事是怎么打的、如何防御清军、如何反击清军等,也基本上都是夏华策划的。
    史可法是个品德高洁、淡泊名利的人,当然不会做出贪占部下的功劳、抢夺部下的风头这种事,所以,夏华的名望和声誉在开战后每天都急剧上升,不知不觉间,他已是扬州军民心理上的支柱和淮扬军的“胜利的象徵”,正如史可传说的,“不管战局多危险或发生什么变化,有你在,大伙儿心里就踏实安定”。
    距督师幕府约一里地处,夏华无意间看到好几百人在一座大宅院內外忙忙碌碌著,有的在加高加厚院子的围墙,有的在挖掘壕沟,有的在架设类似於鹿角拒马的障碍物,一个白衣男子在现场指挥著,见夏华看来,这白衣男子连忙上前行礼:“夏总兵!”
    “郑四爷不必多礼。”夏华微笑頷首。
    “不敢!不敢!”
    这白衣男子是扬州四大家族之一郑家的老四郑侠如。
    郑家老爷子郑之彦有四子,郑元嗣、郑元勛、郑元化、郑侠如,此四子里,老大郑元嗣、老三郑元化都是商人,老二郑元勛、老四郑侠如都是文人。兄弟四人里,老三郑元化跟夏华最熟,因为夏华当初把“肥皂香皂秘方”以一百万两银子的高价卖给了他,老二郑元勛最惨,在当初的高杰之乱中被扬州的商民士绅们活活打死了。
    郑侠如正在做的事是很明显的:加固他的住处。这座大宅院是郑家眾多宅邸之一,也是郑侠如“自己的房子”。清军在用红衣大炮群猛轰城墙,早晚会破城而入,这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城里的家家户户都想办法加固自家的住宅,普通老百姓只能用木板把门窗钉死,有钱人家有钱有人,工程量大得多,
    比如郑侠如这种超级富二代,他简直是大兴土木,宅院內外的建材、挖出来的泥土几乎堆成了小山,看这势头,他是要把他的宅院加固成一座小型的堡垒。
    对这种行为,督师幕府是不禁止的,因为没什么好禁止的,老百姓为防外敌,加固自家房子有什么错?万一清军真的全面攻进城,老百姓家的房子坚固一点,肯定能减少平民伤亡。
    “夏总兵,”难得有偶遇夏华的机会,郑侠如连忙打听起军情战况,“韃子就要破城了?”
    夏华没有否认:“嗯。”
    郑侠如当即满面紧张:“扬州岂不是要...不保了?”
    夏华笑道:“不会!城破不等於城陷,韃子破城后只会攻入城里的一小部分区域,我们有绝对的把握能把他们挡在那片区域,放心吧!”
    郑侠如心神不安地反覆看著夏华,见夏华脸上的自信不像是装出来的,心神稍定了一点,但他还是没有完全放心:“那个...夏总兵,我可不可以向你购买一批...”他压低声音道,“弓弩和火銃?你放心,价钱好说!”
    夏华摇摇头:“这不行,弓弩和火銃都是军管兵器,民间不能持有。”
    郑侠如急了:“夏总兵,价钱真的好说!我可以出成本价的五倍!十倍!...不!二十倍!”
    夏华摆摆手:“相信我,没那个必要,韃子炮轰的城墙区域距你这里远著呢,不要杞人忧天。”他不想继续浪费口舌和时间,策马离去前往督师幕府。
    看著夏华的背影,郑侠如脸上轻轻地掠过一丝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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