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万山。
    万商盟盟主。
    听到这个声音,原本瘫在木筏上装死的金不换,瞬间復活了。
    他用尽全身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块早已捏碎的求救玉符,对著天空大喊:
    “爹!!!我在这儿!!!”
    “这帮孙子要抢我的钱!还要杀你儿子!!!”
    “给我轰死他们!!!”
    天舟之上。
    数百门【灵石大炮】早已充能完毕。
    炮口闪烁著令人心悸的红光,死死锁定了下方的黑甲船队。
    “误……误会!”
    谢屠嚇得魂飞魄散,刚才的囂张荡然无存,扔下刀就想跪地求饶。
    “误会你大爷!”
    金不换也是个狠人,此时有了靠山,立刻狐假虎威:
    “给我打!这帮人刚才怎么射我们的,就怎么给我射回去!”
    轰轰轰!
    天舟开火。
    不过不是炮弹,而是密集的灵能光束。
    眨眼间,那几十艘黑甲快舟就在一片火海中化为了灰烬。
    谢屠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被蒸发了。
    这就是万商盟的道理,用钱砸死你。
    危机解除。
    几个元婴期的供奉从天舟飞下,想要接金不换上去。
    “少主!盟主急坏了!”
    “快隨我们上去疗伤!”
    金不换被两人架著,刚要飞走,突然想起了什么。
    他挣扎著停下来,看向还在木筏上的季秋。
    此时,季秋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没有抬头看那天舟,也没有因为得救而露出喜色。
    他只是低头,给阿青整理了一下盖在身上的青衫。
    “先生……”
    金不换推开供奉,踉蹌著走到季秋面前:
    “跟我走吧!我爹来了,咱们有最好的丹药!”
    “阿青的伤,万商盟能治!”
    季秋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艘极尽奢华的天舟,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眼神高傲的万商盟供奉。
    他摇了摇头。
    “不必了。”
    “为什么?”金不换急了。
    “太吵。”
    季秋淡淡道:
    “而且,我们要去的地方,你爹的钱,未必好使。”
    “可是……”
    “去吧。”
    季秋拍了拍金不换的肩膀,將那枚【万商令】收好:
    “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以后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金不换看著季秋那双平静得如同古井般的眼睛。
    他突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人,是一条潜龙。
    潜龙在渊时,不喜见光。
    一旦他想飞,这艘所谓的“聚宝天舟”,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叶障目。
    “季先生,保重!”
    金不换深深行了一礼,隨后被供奉带上了天舟。
    ……
    喧囂散去。
    天舟带著金不换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黑甲卫的尸体沉入江底。
    湖面上,只剩下一叶孤舟,一老一少一驴。
    季秋撑起竹篙。
    老禿趴在船头,心有余悸地打了个响鼻。
    怀里的阿青,被阳光晃了眼,眼睫毛颤了颤,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
    “醒了?”
    季秋低下头,用袖子帮她挡住刺眼的光。
    阿青艰难地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断翼、拋珠、坠落……
    她猛地抓住季秋的衣袖,第一句话不是喊疼,而是急切地问道:
    “先生……酒……”
    “龙珠……放进去了吗?”
    季秋的喉咙有些发堵。
    他举起腰间的酒壶,在阿青面前晃了晃,听著里面清脆的液体声:
    “放进去了。”
    “酒酿好了。”
    “多亏了你。”
    阿青看著那个酒壶,紧绷的身体瞬间软了下来。
    她咧开乾裂的嘴唇,露出了一个虚弱却灿烂的笑:
    “那就好……”
    “先生……有救了。”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脑袋一歪,又昏睡了过去。
    季秋保持著举壶的姿势,久久未动。
    他看著阿青那张还带著血污的稚嫩脸庞。
    他见过太多的人心鬼蜮,见过太多的背叛与算计。
    但这丫头……
    够笨。
    也够真。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诗经》,在空白处写下:
    “云梦泽中龙蛇起,金船破雾镇江关。”
    “一壶浊酒埋枯骨,且向西南问药灵。”
    ……
    淅沥沥——
    雨点打在乌篷船的竹篾顶棚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像是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在这寂静的江面上,听得人格外心安。
    船舱內,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草药味,那是金创药混合著孟婆酿奇异酒香的味道。
    “嘶……”
    阿青趴在铺著厚厚芦苇席的船板上,身体隨著波浪微微起伏。
    每一次晃动,后背都像是被烧红的烙铁重新烫过一遍。
    那个曾经能让她感受到风的流动、能让她瞬间腾空的部位……
    现在,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沉重。
    “別乱动。”
    一只温凉的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季秋坐在她身旁,手里拿著一个瓷瓶,正在给她换药。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修补一件破碎的瓷器。
    此时的他,早已没了长生殿里那种“言出法隨”的圣人威仪。
    他那身標誌性的青衫盖在阿青身上,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
    头髮隨意的散落著,那半黑半白的顏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格外扎眼。
    “先生……”
    阿青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有些闷:
    “我是不是……废了?”
    虽然季秋说过能治,但那种失去肢体、经脉断裂的虚弱感,是骗不了人的。
    她现在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
    体內的气旋虽然还在旋转,但灵气运转到后背大穴时,就像是衝进了断崖,直接溃散。
    季秋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狰狞的伤口。
    那里原本融合了墨家最精巧的流光翼。
    那是一件只要拿出去就能让无数筑基期修士抢破头的极品法宝。
    但为了那一瞬的生机,这丫头亲手把它斩了下来。
    季秋將最后一点药粉洒在伤口上。
    看著伤口边缘的肉芽开始蠕动,才漫不经心地盖上纱布:
    “什么叫废?”
    “翅膀断了叫废,那心死了叫什么?”
    他拿起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那辛辣的酒液入喉,压制住了他体內蠢蠢欲动的道伤,但也带来了一股强烈的困意。
    这就是【孟婆酿】的副作用。
    大梦春秋。
    为了修补身体,他的神魂將会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处於半梦半醒的状態,甚至会变得嗜睡、健忘。
    “阿青。”
    季秋盖上酒壶,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却依旧温和:
    “你知道鹰是怎么重生的吗?”
    阿青摇了摇头。
    “鹰老了,喙会变长,爪子会钝,羽毛会重。”
    “想要活下去,它必须飞到悬崖上,把喙敲碎,把指甲拔掉,把羽毛一根根拔光。”
    “那是剥皮抽筋的痛。”
    “但只有这样,新长出来的喙和羽毛,才能带它飞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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