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奴隶湾的雾气时,阿斯塔波醒了。
    不是慵懒地醒来,而是像一头被鞭子抽醒的困兽,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混杂著痛苦与麻木的呜咽。
    韦赛里斯站在金驼旅店顶层的窗前,看著这座城市的甦醒——不如说是看著这座城市的“启动”,如同庞大机器被奴隶们用血汗与疼痛强行推动。
    街道上,第一批奴隶已经拖著脚镣走出低矮的土坯房。他们十几人串成一串,铁链在石板路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
    监工骑著矮种马跟在后面,马鞭在手中有节奏地甩动,啪啪作响,像某种残酷的节拍器。
    空气里有烧砖的烟味。那是阿斯塔波永恆的背景气息——几十座砖窑日夜不息地燃烧,將粘土烧製成这座城市標誌性的暗红色砖块。烟尘混合著晨雾,给整个世界蒙上一层淡红色的薄纱,仿佛连空气都被浸染成了血的顏色。
    韦赛里斯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万象视界】,开。
    世界在他意识中褪去表象,化为纯粹的能量图谱。
    金驼旅店周围,三十七道目光如同黑暗中点亮的蜡烛——城防军的探子、善主家的管事、地头蛇的嘍囉。这些目光大多带著贪婪的审视,像禿鷲盘旋在可能的腐肉上空。
    而在更远的街巷深处,一些更隱蔽的光晕在闪烁。
    韦赛里斯將意识延伸出去,如蛛网般覆盖方圆半里。三百多道生命光晕,在这些光晕之间,无数命运丝线纵横交错。他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些与自身命运丝线產生微妙共振的线上——那些在未来的画卷中,將与他的道路交织的人。
    一条黯淡但坚韧的线,从东南方向的奴隶巷延伸出来,线上附著的信息碎片闪过:深夜的密会、手传手的粗糙武器、墙缝里的纸条。反抗的火种,微弱但未熄灭。
    另一条扭曲颤抖的线,连接著城中最大的金字塔。线上闪过一个肥胖的身影在密室中踱步、与黑袍祭司低语、眼中燃烧著对“永生”的贪婪。格拉兹旦,善主中最贪婪也最愚蠢的一个,正被鹰身女妖的祭司蛊惑。
    还有一条几乎断裂的线,来自市场方向。线上残留的影像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被鞭打、女儿被拖走的哭喊、以及……密道。金字塔的密道。
    “陛下。”
    亚莲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换好装束——一袭夷地风格的锦绣长裙,深紫底色上用金线绣著繁复的莲花与云纹。黑色捲髮盘成精致的髮髻,插著三支白玉簪子。但她眼睛里没有贵女的慵懒,只有猎食者般的清醒。
    “都准备好了。”她走到窗边,“里奥安排了两队护卫隨行,一明一暗。巴利斯坦爵士留在旅店坐镇。娜梅莉亚和特蕾妮扮作我的贴身侍女,萨蕾拉和伊莉亚混在护卫队里。”
    韦赛里斯点头,目光依旧投向街道。
    “记住你的角色。”韦赛里斯转身,紫色眼眸在晨光中沉淀著冷静的光,“你是玉海吴家的大小姐,家道中落但心高气傲。要表现出足够的財力,但不能显得像任人宰割的肥羊。挑剔,苛刻,对『商品』的要求高到近乎无理。”
    亚莲恩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就像挑剔珠宝的贵妇,既要最大最闪的钻石,又要抱怨镶嵌工艺不够完美?”
    “就是这样。”
    韦赛里斯自己也换了装束。深褐色短褂洗得发白,肘部打著同色补丁,腰间那柄廉价长剑的剑鞘磨得光亮——都是刻意做旧的痕跡。银髮染成深棕,脸上那道假伤疤在晨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但最关键的偽装,在眼睛里。
    他放鬆了眼神里那种属於君王和猎食者的锐利,让目光变得平庸、谨慎,甚至带上一丝属於中年佣兵头子的疲惫和算计。一个为钱卖命的教头,该有的样子。
    ---
    阿斯塔波的街道在白天展现出更残酷的全貌。
    车队驶出金驼旅店所在的“体面”区域后,真正的城市才像剥开糖衣的毒药般显露出来。
    石板路变成了夯实的土路,两侧建筑低矮拥挤,墙面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掺杂的稻草和碎石。屋檐低垂,几乎要碰到行人的头顶。
    人潮如织,但涇渭分明。
    穿粗麻衣的奴隶佝僂著背,扛著货物或牵著牲畜,脚镣在尘土中拖出浅浅的沟痕。他们大多低著头,眼睛盯著前方三步远的地面,不敢与任何自由民对视——这是奴隶湾的规矩,对视可能被视为挑衅,代价是一顿鞭子或者更糟。
    韦赛里斯策马走在亚莲恩的马车旁,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切。
    但他的意识正以另一种方式“看”著这座城市。
    【万象视界】全力展开,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方圆半里。那些在命运画卷中与他產生交集的丝线,在感知中格外清晰。
    车队转过一个街角时,他勒住马,示意车队暂停。
    “大小姐,”他转身对马车窗帘说,“前方市场拥挤,建议绕行西街。”
    窗帘被撩开一道缝。亚莲恩黑色的眼眸看过来,瞬间读懂了他的暗示——不是建议,是指令。
    “那就绕行吧。”她的声音慵懒。
    车队转向,驶入一条相对僻静的街道。韦赛里斯策马走在最前,目光看似隨意地扫过两侧建筑。在一个掛著褪色草药招牌的门脸前,他微微頷首。
    里奥不知何时已经混在护卫队中,此时会意地落后几步,转身闪进了那家药铺。
    三分钟后,他重新跟上队伍,经过韦赛里斯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西墙第三块砖鬆动,里面有张纸条。”
    韦赛里斯点头。
    这是“碎镣者”——一个他透过命运丝线窥见的奴隶反抗组织——的联络点。那些破碎的画面显示,昨晚一个裹破斗篷的中年人將纸条塞进墙缝。纸条上的暗语他不需要破译,因为命运已经告诉他答案:这个组织有一百三十二名核心成员,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经常在奴隶巷深处的废弃砖窑聚会。
    他们需要武器,需要指引,更需要一个引爆点。
    而韦赛里斯会给他们全部。
    ---
    阿斯塔波的中心市场不是集市,是屠宰场。
    至少给人的感觉是这样。
    巨大的圆形广场由暗红色砖块铺就,经过数百年人流踩踏和血污浸染,砖面呈现出一种深褐近黑的色泽,像凝固的血痂。广场边缘立著十几根木桩,其中三根上面掛著风乾的尸体——逃奴的“示范”,这是阿斯塔波人称之为“善主的教诲”。
    广场中央立著一座石砌高台,约三尺高,十丈见方——拍卖台。台边立著木架,上面掛著各种型號的镣銬、锁链,还有几根鞭梢发黑的皮鞭。空气中瀰漫著汗臭、血腥和一种甜腻的薰香味,那是为了掩盖死亡气息而燃烧的香料。
    此刻,台上正在拍卖第二十三批“商品”。
    韦赛里斯和亚莲恩的车队停在广场边缘。里奥已经提前打点过,他们在前排有预留的位置——几张铺著绣花坐垫的矮凳,还有遮阳的布篷。这是“贵客”的待遇,代价是二十枚银幣的“场地费”。
    亚莲恩优雅地坐下,特蕾妮和娜梅莉亚站在她身后。两个“侍女”今天也精心打扮过——特蕾妮手腕上那只镶著鸽血宝石的金鐲子在阳光下闪得刺眼;娜梅莉亚腰间缠著蛇皮鞭,黑色眼眸冷冷扫视著周围,像护崽的母豹。
    韦赛里斯站在亚莲恩侧后方三步处,手按剑柄。但他的【万象视界】已经锁定拍卖台侧面——那里有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被两个守卫押著,等待上场。
    老人的命运丝线黯淡颤抖,但线上附著的信息异常清晰:索罗斯,六十二岁,建筑学士,祖上三代服务於纳克罗兹家族。一个月前,纳克罗兹老爷的侄子喝醉酒,在宅邸里欺辱了他十七岁的女儿拉娜。老人反抗,用测量尺砸破了那个紈絝的脑袋。
    纳克罗兹暴怒,本想当场绞死,但管家劝说——这样的专业人才杀了浪费,不如发卖换钱。鞭刑三十,公开拍卖。
    韦赛里斯的目光转向广场对面另一座凉棚。那里坐著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穿著绣金线的紫色丝绸长袍,手指上戴著三枚硕大的宝石戒指——格拉兹旦,善主中排名第七的家族首领,以贪婪和短视闻名。
    在格拉兹旦的命运丝线中,韦赛里斯看到了清晰的意图:他要买下索罗斯。不是因为需要建筑学士,而是因为他最近在密谋吞併纳克罗兹家族的產业,需要知道纳克罗兹家金字塔所有的密道和结构弱点。索罗斯的脑袋里,装著那些秘密。
    “特殊商品!”拍卖师的声音提高八度,打断了韦赛里斯的思绪,“建筑学士索罗斯!祖上三代服务於纳克罗兹家族,精通瓦雷利亚建筑学!参与过大金字塔的修缮工程!这样的专业人才十年难遇!起价——一百金龙!”
    台下,格拉兹旦伸出戴满宝石戒指的手:“一百二十!”
    他的声音粗哑,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几个原本有兴趣的买家都低下头——在阿斯塔波,没人愿意公开得罪格拉兹旦。
    拍卖师正要落槌——
    “两百。”
    一个慵懒的女声响起。
    所有人转头。亚莲恩放下手中的冰镇果汁杯,手腕上的玉鐲在阳光下划过温润的光泽。她甚至没看格拉兹旦的方向,仿佛刚才的出价只是隨口一提。
    格拉兹旦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
    他眯起眼睛,打量这个夷地来的女人。姣好的面容,华贵的衣饰,还有那种理所当然的、属於上位者的平静……外地人,不懂规矩。
    “两百五十。”他沉声道,声音里带著警告。
    “三百。”亚莲恩眼皮都没抬。
    这下连其他善主都看过来了。三百金龙买一个老奴隶?而且明显是在和格拉兹旦对著干?
    格拉兹旦的脸色阴沉下来。他盯著亚莲恩看了几秒,肥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击:“四百。这位小姐,这个奴隶我势在必得。在阿斯塔波,还没有人敢驳我的面子?”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亚莲恩终於转头看向他。黑色大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好奇般的审视,像是在打量某种不常见的虫子。
    “面子?”她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多了一丝锋锐,“这位老爷,我们吴家做生意,从来只讲价钱,不讲面子。六百金龙。”
    哗——
    全场譁然。
    六百金龙!这价钱能买二十个健壮的年轻战奴,或者三个训练过半的无垢者新兵!买一个六十多岁、受过鞭刑的老头?
    格拉兹旦猛地站起,肥胖的身躯撞翻了桌上的果盘。他脸色涨红,手指颤抖地指著亚莲恩:“小丫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他身后的六名护卫齐齐上前一步。这些护卫穿著黄铜镶铁片盔甲,腰间佩弯刀,眼神凶狠——都是见过血的老兵。
    空气瞬间绷紧。
    韦赛里斯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正好挡在亚莲恩和护卫之间。动作不快,甚至有些隨意,但就是这一步,让那六名护卫同时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像被猛兽盯上的猎物,脊背发凉。
    “这位老爷。”韦赛里斯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拍卖场有拍卖场的规矩。价高者得。”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护卫厉声喝道,手按刀柄。
    韦赛里斯看了他一眼。仅仅是一眼,紫色眼眸深处闪过一线非人的冷光。
    那护卫竟然后退了半步。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后退,只是本能——动物遇到天敌时的本能。
    “我是吴家的武术教头。”韦赛里斯缓缓说,“负责保护大小姐的安全。如果各位想动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六名护卫:
    “我建议你们先考虑清楚后果。”
    格拉兹旦怒极反笑:“好!看来夷地来的朋友,不懂阿斯塔波的规矩!克罗姆!”
    他身后,一个一直沉默的中年人走上前。这人约莫四十岁,身材精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伤疤。最特別的是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沉淀著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韦赛里斯在命运丝线中看到了他的过去:克罗姆,竞技场冠军,七年零四个月。三百二十六场战斗,二百零七次击杀。擅长新月刀法,以速度和诡变著称。
    “克罗姆,你有把握吗?”格拉兹旦压低声音问。
    克罗姆沉默了两秒,缓缓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如新月,刃口泛著幽蓝的光泽——那是淬过毒的特有顏色。
    “在竞技场,我从没输过。”他说,“但这个人……我没把握。”
    这话让格拉兹旦犹豫起来。克罗姆是他手下最强的剑手,从没说过“没把握”这三个字。
    就在这时,韦赛里斯忽然笑了。
    “竞技场冠军?”他看向克罗姆。
    他顿了顿,指了指台上的索罗斯:
    “打个赌如何?我和你的冠军打一场。如果我贏了,这奴隶归我们。如果我输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鹿皮钱袋,隨手拋在地上。袋口没繫紧,几十枚金龙幣滚出来,在砖地上闪著诱人的光。
    “这里有两千金龙,全归你。”
    全场死寂。
    连格拉兹旦都愣住了。两千金龙!这已经超出“赌气”的范畴了!这相当於一个小型善主家族半年的净收入!
    “你……你能做主?”他声音发乾。
    亚莲恩適时开口,声音里带著夷地贵族特有的、漫不经心的傲慢:“他说赌,那就赌。两千金龙而已,吴家还输得起。”
    格拉兹旦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贪婪的光。两千金龙不是小数目!而且当著这么多善主的面,如果退缩,他以后在阿斯塔波还怎么立足?
    “好!”他重重点头,“赌了!”
    克罗姆皱起眉头,但格拉兹旦已经挥手:“上!给我宰了他!”
    韦赛里斯转身,对亚莲恩微微頷首,然后走向广场中央的空地。
    克罗姆走到他对面十步处站定。双手握刀,刀尖斜指地面,摆出竞技场標准的起手式——新月起手,攻守兼备,后续有十二种变化。
    “你不需要更好的武器?”他问。
    韦赛里斯拍了拍腰间的廉价长剑:“这个就够了。”
    克罗姆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压下情绪。在竞技场,情绪是最大的敌人。他深吸一口气,將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对手身上。
    这个人站姿隨意,浑身都是破绽——但正因如此,反而让克罗姆感到不安。真正的高手,不会露出这么多破绽。除非……那些破绽是陷阱。
    “开始?”
    “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克罗姆动了。
    像毒蛇出洞般滑步前冲,弯刀划出一道幽蓝的弧光,直取韦赛里斯咽喉!速度快得在空气中留下残影!
    “新月斩”。他在竞技场磨练了七年的杀招,用这招割开过至少三十个对手的喉咙。
    刀锋及体的剎那,韦赛里斯侧身。
    向左滑出半步。简单得像是走路时自然地让开一步。弯刀擦著他右肩掠过,带起的风压吹动他深棕色的发梢。
    克罗姆瞳孔收缩。手腕翻转,弯刀由横斩变斜撩,自下而上挑向韦赛里斯肋下!变招之快,普通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新月二变”。竞技场至少二十人死在这招下。
    韦赛里斯依旧没拔剑。
    他右手探出,五指如鉤,在弯刀及体前扣住了克罗姆的腕骨。时机精准得可怕——仿佛早就知道刀会从这个角度来。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
    克罗姆闷哼一声,手腕剧痛,弯刀脱手飞出。不等他反应,韦赛里斯的左拳已经轰在他胸口!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克罗姆整个人向后倒飞,重重摔在三步外的砖地上,胸腔里空气被全部挤出,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三息。克罗姆出了两刀,韦赛里斯侧身一步,扣腕一拳,战斗结束。
    广场上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几个善主手中的扇子掉在地上都没察觉。那些原本等著看热闹的奴隶贩子,此刻张著嘴,半天合不拢。
    克罗姆挣扎著爬起来,脸色惨白。他看了一眼自己脱臼的手腕,又看向地上那柄跟隨自己七年的弯刀,最后目光落在韦赛里斯脸上。
    “你……根本没用力。”他嘶声道。
    “用力你就死了。”韦赛里斯平静地说,“竞技场冠军不容易,活著比死了有价值。”
    他转身,走向拍卖台:“这奴隶归我们了。有问题吗?”
    拍卖师一个激灵,手里的木槌差点掉下来:“没……没问题!索罗斯是您的了!”
    格拉兹旦还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死死盯著韦赛里斯,眼中混杂著震惊、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一个武术教头就能轻鬆击败克罗姆,那吴家真正的实力有多强?他们带进城的护卫有上百人,如果个个都有这种水准……
    韦赛里斯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走到台边,看著被守卫押下来的索罗斯。老人瘦得皮包骨头,裸露的背上布满新旧交叠的鞭痕,有些伤口还在渗血。但那双眼睛——浑浊的蓝色眼睛里,还有一丝未熄灭的火。
    “能走吗?”韦赛里斯问。
    索罗斯点头,动作僵硬。
    韦赛里斯对里奥使了个眼色。里奥立刻上前,搀扶住老人,带著他走向马车。
    车队缓缓驶离广场。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格拉兹旦才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果盘和酒杯哐当落地。
    “查!”他嘶声吼道,脸上的横肉因愤怒而颤抖,“给我查清楚!这群夷地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还有那个教头——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底细!”
    ---
    回程的马车上,亚莲恩撩开窗帘一角。
    “刚才那一拳,用了几分力?”她忽然问。
    韦赛里斯策马走在车旁:“两分。”
    “两分?”亚莲恩挑眉,“为什么不杀死他?杀鸡儆猴,效果更好。”
    “因为让他活著对我们的计划更有利。”韦赛里斯平静地说,目光扫过街道两侧低矮的建筑,“格拉兹旦的侄子哈萨,今年二十三岁,对他叔父怀有深刻的仇恨。三年前他父亲——格拉兹旦的哥哥——意外死亡,格拉兹旦吞併了本该属於哈萨的家產,把他打发到城外的砖窑做监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
    “哈萨正在密谋刺杀格拉兹旦,但因为护卫力量太严密,一直没机会。现在,我们出现了——一个实力强大、和格拉兹旦公开结仇的外来势力。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亚莲恩眼睛一亮:“他会联繫我们,寻求合作。”
    “没错。”韦赛里斯点头,“里奥已经在安排人接触了。最迟今晚,我们会有消息。而哈萨能给我们提供的……不仅仅是格拉兹旦的行程。”
    他看向亚莲恩,紫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计算的光:
    “哈萨的母亲,是纳克罗兹家族的女儿。虽然已经去世,但哈萨小时候经常去纳克罗兹家做客。他知道一些事——比如,控制无垢者的金鞭存放在哪里。”
    亚莲恩深吸一口气:“那东西真的存在?不是传说?”
    “存在。”韦赛里斯肯定地说,“每条金鞭对应一支无垢者战队。鞭柄上镶嵌的宝石不是装饰,是经过特殊处理的龙晶,能与无垢者头盔里的共鸣石產生联繫。持鞭者挥动金鞭,共鸣石会发出特定频率的震动,无垢者会无条件服从。”
    “但我们要的不只是金鞭。”韦赛里斯继续说,“我们要的是整个阿斯塔波。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三样东西:內应、混乱、以及……一场足够震撼的表演。”
    ---
    傍晚,金驼旅店偏厅。
    索罗斯坐在桌前,枯瘦的手握著炭笔,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盯著空白的羊皮纸,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躯壳。
    门开了。韦赛里斯走进来,手里端著一杯温水。
    “喝。”他將杯子放在桌上。
    老人机械地接过,双手颤抖,水洒出来一些。他抿了一口,温水顺著乾裂的嘴唇流下,在花白的鬍鬚上留下湿痕。
    “大人……”索罗斯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您……您为什么要买我?我只是个没用的老奴隶,我连自己的女儿都救不了……”
    “因为你还有价值。”韦赛里斯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你的知识,你的记忆,你三代人积累下来的建筑智慧——这些就是你的价值。”
    他向前倾身,紫色眼眸在烛光中沉淀著某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索罗斯,阿斯塔波有成千上万的奴隶。他们每天在鞭子下醒来,在锁链中睡去。他们中的大多数,会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死去,像野狗一样被拖去城外乱葬岗,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而我將成为那个打破锁链的人。但要做到这一点,我需要了解这座城市的骨骼——它的血管、它的神经、它最隱秘的通道。我需要知道大金字塔每一块砖的垒法,每一道暗门的机关,每一条通风井的走向。”
    索罗斯的手不再颤抖了。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现在告诉我,”韦赛里斯轻声问,“你是想作为一个没用的老奴隶死去,还是想用你脑子里的东西,帮助我一同改写奴隶湾的命运。”
    老人的眼中,那团几乎熄灭的蓝色火焰,重新燃烧起来。
    “我女儿……”他嘶声道,“拉娜,她在『欢愉之屋』。纳克罗兹家把她送进去了,那是……那是专门招待……”
    “我知道。”韦赛里斯打断他,“我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经歷了什么,也知道她还活著——至少现在活著。”
    老人猛地抬头:“您……您怎么……”
    “这不重要。”韦赛里斯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渐暗的天色,“重要的是,如果你想救她,就需要力量。而我拥有这种力量。”
    他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老人身上:
    “画出你所知道的所有大金字塔的完整结构图。標出所有密道、通风井、暗门、储藏室、议事厅的位置。把你三代人积累的知识,全部交给我,然后……”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每个字都重如千钧:
    “然后我会让你看到,锁链是怎么断裂的。我会让你亲眼看著那些善主从金字塔顶端坠落,让你亲眼看著『欢愉之屋』的招牌被砸碎,让你……亲手接回你的女儿。”
    索罗斯的呼吸变得急促。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握住炭笔,指节发白。
    良久,他重重点头。
    炭笔落下。线条在羊皮纸上延伸,精准,冷静,像手术刀剖开躯体的轨跡。一座城市的骨骼逐渐呈现——大金字塔的基座、阶梯、內部通道、通风系统、密室位置……
    韦赛里斯安静地看著。在【万象视界】中,老人记忆深处的画面与纸上的线条重叠:年幼的索罗斯跟著父亲爬进通风井做检修;青年时的他在密室门外站岗,偷听到善主们的密谈;中年时他主持了一次內部修缮,发现了三条连善主自己都不知道的隱秘通道……
    这些记忆,现在都变成了纸上的线条和標註。
    门外传来轻微的叩击声。里奥推门进来,脸色凝重。
    “哈萨那边有消息了。”他压低声音,“他同意见面,但要求必须是今晚,地点由他定。”
    “在哪里?”
    “城西废弃砖窑,第三窑洞。”里奥说,“他只准我们带两个人。而且……他要求见的是能做主的人,不是中间人。”
    韦赛里斯点头:“可以。我带你和娜梅莉亚去。”
    “陛下,这太危险——”里奥皱眉。
    “危险的是他。”韦赛里斯打断他,“一个被逼到绝路的年轻人,比任何陷阱都不可预测。但他手里有我们需要的钥匙,值得冒险。”
    他转向索罗斯:“继续画。我回来时,要看到完整的图纸。”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边时,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碎镣者』那边有回应了吗?”
    里奥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药铺墙缝里的纸条被取走了,他们留了新的——问我们是谁,想要做什么。”
    韦赛里斯嘴角微扬。
    “告诉他们,”他轻声说,声音里带著某种预言般的篤定,“我是预言中即將打破锁链的王者,要的,是这座城市的黎明。而他们需要做的,是在明晚听到钟声时,砸开所有能砸开的锁链,点燃所有能点燃的反抗之火。”
    “他们会问为什么相信我们。”里奥说。
    “就说……他们无需相信,只需等待。”韦赛里斯说,“当第一场照亮整个城市的大火冲天而起时,他们自然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烛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边缘在跃动的火焰中微微摇曳变形,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龙影。
    门外,夜色已深。阿斯塔波的天空中看不到星星,只有金字塔顶端燃烧的火盆,將烟雾和红光投射到低垂的云层上,像一块浸血的裹尸布笼罩著整座城市。
    但韦赛里斯知道,这块裹尸布,很快就要被撕碎了。
    里奥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另一头,去安排今晚的会面。
    韦赛里斯独自站在窗前,望著远处那座最大的金字塔。在黑暗中,它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血红色的砂岩在火盆光芒下泛著湿漉漉的光泽,仿佛刚刚饮过血。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窗沿。
    明晚。一切都將在明晚揭晓。
    而此刻,在这座血砖之城的阴影里,无数命运丝线正悄然收紧,向著同一个终点匯聚——那个他亲手点燃的、將照亮整个奴隶湾的火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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