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他真想,怕是能把后海底下游的都请上岸。
    “您別客气……”
    邓钢仍坚持。
    不给些表示,他心里总过意不去。
    杨玶不再多言,隨他去了。
    若对方执意要送,收下便是。
    邓钢於是在一旁忙活起来。
    打窝、布网、调饵……一套程序繁琐而熟练,倒是颇费工夫。
    杨玶则静静等著高玥她们。
    后海的风拂过面颊,带著水腥与草木清气,倒也舒爽。
    附近偶尔有人驻足——钓王邓钢的名声,在这一片多少有人知晓。
    但见邓钢尚未下鉤,杨玶也只是閒閒站著,观望片刻后,人们便又散开了。
    没过太久,巷口传来车轮轧过石路的细响。
    周晓白骑著辆二八自行车,后座上载著高玥,车把上掛著钓竿,车前筐里塞著两只小马扎。
    “高玥,晓白——这儿!”
    杨玶扬手唤道。
    “来啦!”
    周晓白应得清脆,脚下一蹬,车子便轻快地朝著他骑来。
    两个姑娘翻身下了车,见钓鱼王邓钢立在水边,都不由得显出几分惊讶。
    “邓师傅!”
    她们朝他招呼。
    “你们好。”
    邓钢点头回应。
    杨玶只微微牵了下嘴角,朝水岸扬了扬下巴。
    “开钓吧。”
    “好!”
    两个姑娘应声坐下,掛饵拋鉤,动作轻快。
    杨玶也在一旁下了竿。
    他用的是邓钢备的饵料,窝子也是邓钢先前布好的——算是占了些便宜。
    邓钢瞥了一眼,没作声,自己也甩竿入水,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杨玶那儿飘。
    瞧了片刻,只觉得他那架势生疏得很,跟新手没两样。
    邓钢眉头渐渐拧紧——他见识过杨玶真正的本事,眼前这模样反倒叫人心里没底。
    “哗——”
    水花猛然炸开。
    一尾十来斤的大鱼竟直接跃出水面,凌空一扭,硬生生被拽上了岸。
    没有遛鱼的周折,没有僵持的角力,乾脆得像从水里拎起一件湿衣裳。
    邓钢抿紧了唇。
    他先前反覆琢磨过杨玶那一手,自己也试过不知多少回,不是毫无动静,就是遇著大傢伙直接爆竿,折进去的钱都能买好几根好竿子了。
    “杨玶,你真行!”
    周晓白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欢喜。
    她还没意识到,自己那份心思早已明晃晃地摊在了脸上——只要杨玶稍有出彩的举动,她就第一个跳出来喝彩。
    高玥也在笑,嘴角弯弯的,为自己的人感到骄傲。
    杨玶只是淡淡笑了笑。
    他眼风向邓钢那边一扫,像是隨口提点:
    “看明白了?”
    邓钢闻言,郑重应道:“好。”
    这一回他是心服口服,杨玶的技艺著实令人惊嘆。
    他静下心,专注守著钓竿。
    不多时,便感到水下传来沉实的拉力,显然是有鱼上鉤了。
    那力道颇猛,邓钢不慌不忙,只稳稳控著钓线,一圈圈遛著,等那鱼耗尽了气力再收网。
    “哗啦——”
    水声响起,杨玶已拎起了第二条。
    仍是那乾脆利落的手法:鱼刚咬鉤,便直接扬竿而起,不见半分犹豫,仿佛从不担心竿折线断、鱼脱鉤去。
    “真是厉害。”
    周晓白轻声嘆道。
    至此她已看得分明,杨玶的本事远非常人可及,难怪连邓钢这样的人物都愿上门请教。
    若换作是她,恐怕也会生出拜师的念头。
    一旁的高玥却微微蹙起了眉。
    起初她並未在意,可周晓白接二连三的讚嘆,让她隱约察觉出几分异样——这位好友的態度,似乎过於热切了。
    莫非她对杨玶有意?
    高玥心下掠过一丝疑虑,却未说破。
    她仍珍惜与周晓白的交情,不愿因揣测而伤了和气。
    日影渐斜,已是午后。
    杨玶陆陆续续起了十六尾鱼,其间时钓时歇,並未一味求多,否则收穫远不止此。
    邓钢钓得更多些,约有三四十条。
    但他也未曾全心垂钓,多半时间都在与杨玶閒谈,交流些钓事心得。
    高玥与周晓白也各有两尾入篓,虽不多,却也算未曾空手。
    “时候不早了,”
    杨玶望了望天色,收起钓竿,“该去吃饭了。”
    周晓白立刻雀跃地应了声好,能和杨玶一同吃饭,她心里满是欢喜。
    她原本盘算著等杨玶领完奖励,再让他请客,可那股念头按捺不住,便主动向高玥提了出来,这才有了今日这顿提前的饭约。
    高玥在一旁静默不语。
    “杨先生,这里一共十五条鱼,这个鱼袋也送给您,这么多鱼方便带回去。”
    邓钢说话算话,要將自己的一半渔获分给杨玶,还附赠了一个装鱼的袋子。
    “那就不客气了。”
    杨玶爽快地接过,將鱼装进袋中。
    若没有这袋子,他那十六条鱼还真不知如何安置。
    现在合装一处,往自行车后架上一系,正好合適。
    “待会儿一块吃饭吧。”
    他开口邀请。
    “不了,我还有些事,下回吧。”
    邓钢婉言谢绝。
    杨玶也不多劝,只利落地收拾好隨身物件,又將高玥她们的行李一併接过来,搁在自己车后,好让她轻鬆些。
    一切整理停当,他便说道:“走吧。”
    “好呀!”
    周晓白脆生生应著,轻推了推高玥,自己已迫不及待地蹬上自行车。
    高玥侧身坐上后座。
    三人便骑著车,朝丰泽园的方向去了。
    这地方是杨玶选的。
    既然要请人吃饭,总得找个像样的去处。
    不多时,丰泽园已在眼前。
    杨玶要了个清静的雅间。
    隨后,他寻了个由头转到后厨,將隨身之物收进系统空间,又从中取出四条最肥硕的鱼——两条给高玥,两条让周晓白带回家去。
    雅间里重归平静,宴席这才开始。
    席间,周晓白频频向杨玶搭话,笑语嫣然,聊得兴致颇高。
    杨玶却只是不冷不热地应著,三言两语便將话头引向一旁的高玥,意图再明显不过。
    高玥脸上始终掛著温婉的笑意,並不多言。
    饭局匆匆便散了。
    杨玶暗自鬆了口气。
    这一顿饭下来,他只觉得心力交瘁,仿佛用尽了浑身解数,仍觉不够周旋。
    周晓白自然处处都好,只是这般直白地表露心意,又偏当著高玥的面,实在叫他有些难办。
    且看高玥日后如何说吧。
    此刻他心中所念,是去找陈雪茹。
    终究还是陈雪茹更熨帖些。
    即便心繫於他,也从不在娄晓娥跟前过分显露,反倒时常顾全两人的情面。
    这样的女子,实在是难得。
    目送高玥与周晓白並肩离去后,杨玶便骑上自行车,往雪茹丝绸店去了。
    路上清风拂面,心中竟泛起些微雀跃。
    雪茹姐,我来了。
    *
    到了店门前,杨玶剎住车,利落锁好,便径直踏进店內。
    陈雪茹正在为客人量体裁衣,他便在一旁的椅上坐了,自顾自斟了茶,拈起蜜饯慢慢吃著,静静等候。
    待送走了客人,陈雪茹才款步走来,未语先笑:“今日来得这样迟,莫不是陪別的姑娘去了?”
    “是,”
    杨玶也笑起来,答得坦荡,“陪別的妹妹钓鱼去了。”
    他並不怕陈雪茹知晓。
    迟早要知道的事,不如先让她心里有个底。
    陈雪茹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黯淡,隨即笑啐道:“你这小冤家,怎就这么討人嫌呢!”
    陈雪茹心里明白,像杨玶这样出眾的男子身边不会缺少红顏相伴。
    但亲耳听人提起,心头仍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杨玶只是淡淡弯了弯唇角。
    “我没有那样的事。”
    他语气平静,“我不过是个不愿说谎的人罢了。”
    他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转而问道:“雪茹姐,后头那小院拾掇得如何了?”
    “都收拾妥当了。”
    陈雪茹应道,“一间屋子做了库房,另一间留著歇脚用。
    我带你去瞧瞧。”
    她说著便转身引路,步履轻快地走在前头。
    杨玶頷首,跟了上去。
    原本的里间是用来量体裁衣、更换衣裳的,也堆了不少布料,总显得拥挤侷促。
    如今那里只留著尺子和试衣的地方,布料全清了,墙上新开了一扇门,直通后头的小院。
    一进门便是布仓。
    几十匹料子码得齐整,一层层搁在木架上,上头还盖著防尘的素布。
    从布仓另一头出去,便是个清静的小院子。
    紧挨著的便是那间休憩的屋子。
    屋里布置得周到——床榻、桌案、暖炕一应俱全,儼然一个温馨的小家。
    几处墙边还点缀著色彩明丽的绸缎,瞧著格外雅致。
    “这屋子……有股淡淡的香气。”
    杨玶轻轻嗅了嗅,低声说。
    “我特地买了些薰香。”
    陈雪茹含笑解释,“让屋里气息清雅些。”
    “很好。”
    杨玶环顾四周,由衷赞道,“处处都打理得精心。”
    “那是自然。”
    陈雪茹听了夸奖,眼角眉梢不由流露出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能把这方小院握在手中,於她而言,也算圆了心底一桩不小的念想。
    布仓和休息室都安置妥当,前头的更衣间也不再杂乱无章,陈雪茹顿觉心头敞亮了许多。
    “陈老板!”
    铺面外传来客人的唤声。
    “这就来!”
    陈雪茹应著声,脚步轻快地向外走去。
    杨玶也不耽搁,隨手带上门、落了锁,便跟著回到前店。
    头痛病倒不急著犯——待晚上用过饭,有的是工夫慢慢折腾。
    “您慢走!”
    陈雪茹送走了客人,回头向杨玶解释道:“上回订的料子还没到货,明日便能送来。
    如今有了存布的地方,便不愁了。”
    杨玶点点头。
    铺子里这样的事是常有的,即便有现货,客人也未必中意。
    “你上礼拜要的衣裳已经做好了,”
    陈雪茹从柜中取出两套新衣,“换上试试,看合不合身。”
    “成。”
    杨玶接过衣服,正要往更衣室去,陈雪茹却跟了上来:“我来帮你。”
    杨玶由著她,自己先进了里间脱下外衫。
    陈雪茹取过一件上衣为他披上,手掌无意间触到他肩背紧实的肌理,不由轻笑:
    “小男人,身子骨倒挺结实。”
    杨玶只低笑一声,並未接话。
    经先天內劲淬炼过的体魄,自然远非常人可比。
    不过片刻,一身新衣已妥帖上身。
    杨玶换上那身剪裁合体的中山装,整个人便不同了。
    衣料挺括的线条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深色布料衬得他眉眼愈发明朗,往那儿一站,竟真有几分旧时將领的沉稳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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