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隨便找的位置上坐下,塞繆尔·加弗瑞斯相当有兴致地开始注意在场的每一个人。
    他的视线扫过参会人员们的头和后背,划过他们的面具、和斗篷,试图找到角、翅膀或者尾巴。
    他丝毫不在意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引起他人不必要的警惕或敌意。
    事实上,他的打量方式坦率得近乎无礼,没有躲闪的窥视,没有小心翼翼的余光,而是直勾勾地、带著纯粹好奇的凝视。
    他的嘴角始终保持著那个微笑,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欣赏一场珍奇动物的展览。
    几个被盯得久了的人似乎有所察觉,微微调整坐姿,將身体更深地埋进椅背或转向一侧,但塞繆尔的目光只是轻巧地滑过他们,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標。
    与此同时,他的一部分意识开始从这具身体中抽离。
    那感觉很奇怪,並非灵魂出窍那样的彻底分离,更像是思维的触角伸向了更高的维度。
    意识向上拔高,穿过地下大厅粗糙的岩顶,穿过酒馆的木地板和破旧房梁,升至瑞恩市午后的天空。
    这就像是一个中转的基站,让他跟自己游离在外独立的另一端意识联繫上。
    “怎么了?”凯尔特的声音在塞繆尔搭建的“队內语音”中响起,“哦,懂了。”
    因为本质还是一个人,就算性格稍微有所差异,稍微了解了一下情况、代入了一下塞繆尔,凯尔特也依旧是立刻的明白了塞繆尔想要分享什么。
    异种,是从未见过的新物种啊。
    那確实该好好看看。
    视线不断探寻,忽然,塞繆尔眼前一亮。
    他看到了一个拄著拐杖、佝僂著腰的老人。
    那个老人独自坐在一张远离人群的硬木扶手椅上,那张椅子没有软垫,看起来很不舒適,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整个人几乎完全裹在一件宽大、陈旧、边缘已经磨损起球的黑色袍子里,袍子的质地厚重,像是某种粗纺羊毛製品,顏色因年代久远和缺乏清洗而显得有点脏脏的,近乎於一种污浊的深灰色。
    兜帽深深地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布满皱纹、肤色暗沉如树皮的下巴和同样乾瘪的嘴唇。宽大的袖子遮住了他的双手,左手的袖子里有一根骨质拐杖伸出,撑著地。
    他的腰背佝僂得很厉害,几乎弯成了直角,这让他看起来异常矮小、脆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藏在宽大的袖子里,看不真切。
    他的左手也是如此,袖子明显过长,袖口垂落几乎触地。从那过於宽大的袖口末端,一根骨质拐杖伸出来,下端抵在粗糙的石板地面上,支撑著他大部分的身体重量。
    那根拐杖看上去有点特別。色泽是一种不均匀的灰白色,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布满了细微的、螺旋状的天然纹路,像是某种大型动物的长骨经过多年风化后的状態。
    顶端有一个天然的、略显歪斜的分叉,正好可以作为握把。整体长度约有一米二左右,对於一个佝僂的老人来说,这个长度用来支撑行走似乎正合適。
    但是塞繆尔还是看清楚了,那不是拐杖。
    那是对方的“手指”。那他的左手无名指。
    在他的视野里,那件宽大的黑袍失去了遮蔽的意义。
    在塞繆尔的眼中,那根本不是什么老人。
    他“看”到,老人佝僂的腰背之下,脊椎的曲度確实异於常人,但那並非完全是衰老或疾病所致。
    在肩胛骨下方的位置,脊椎两侧的皮肤和肌肉之下,有数个不规则的、坚硬的凸起物,质地致密,与骨骼类似,但形態更接近石钟乳。
    还有背上也有,长了一颗颗石头一样的笋。
    他的双腿骨骼和肌肉也是如此。並无严重损伤,虽然有些衰老性的磨损和关节炎的跡象,但远未到需要完全依赖拐杖才能行走的地步。
    在宽大的黑袍下面,还有著一条长满了鳞片的尾巴,尾巴缠在身上,像腰带一样,被黑袍包裹,没有露出来。
    塞繆尔的眼睛瞪大,越来越亮,字面意义上的越来越亮。
    他开启绘觉,仔仔细细上上下下的打量著这个从未见过的特殊物种,眼里是止不住的好奇。
    眼中的世界瞬间褪去了色彩和具体的形態,转化为由抽象线条和色块构成的、更接近本质的图景。
    大厅里的人群变成了一团团顏色各异、线条纠缠的光影聚合体。绝大多数呈现为或明或暗的暖色调,有的简单清晰,有的复杂混乱。
    他很好奇这个生物的本质是什么?跟人类有什么区別?是不是某种律法的產物?
    很快,他的眼神从希冀到茫然,从恍然大悟到目光清澈,最后失去兴趣,移开。
    人类?
    这是个人类,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的绘觉轻易地解析了对方的种族,的確是人类没错。
    搞什么?
    居然还是人类吗?
    不是哥们,你有甲壳有尾巴有长到可以当拐杖用的手指。
    然后你告诉我你是个人类。
    有种在异国他乡花大价钱买了点土特產,结果翻过来一看在背面写著made in china的救赎感。
    塞繆尔收回视线吐了一口气,显得有点可惜。
    摇了摇头,他侧头看向不远处的另一个沙发。
    从他刚进来开始,这个沙发上坐著的人就一直在盯著他看了。
    那是个坐在角落里的人,跟这里的大多数人一样,视线来源的人同样將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黑色斗篷遮住身体,脸上带著围著几层布。
    这似乎是这场隱秘聚会提供的免费补助,任何一个来到这场聚会,但又不愿意暴露真实容貌的人,都可以去角落领一套这样的长袍和遮脸布。
    塞繆尔这种逛隱秘聚会还一点掩饰都没有的终究还是少数。
    “嗨~。”塞繆尔嘴角扬起,朝著视线传来的方向打了个招呼。
    但是椅子上的那个人却没有回应,依旧一动不动的看著塞繆尔。
    塞繆尔感觉有点奇怪的跟他对视,低头瞅了一眼,自己又看了看旁边。
    確认了对方的確是在盯著自己,塞繆尔这才重新看向那个角落。
    “哥们你看啥呢看得这么入迷?跟我讲讲唄我也看看。”
    停顿了两秒,塞繆尔抬手摸了摸脖子,补充道:“我咋感觉你是想拿眼神瞪死我嘞?咱俩认识吗?”
    那个人依旧不说话,依旧盯著塞繆尔看。
    没有敌意,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兴趣。
    但就是看著。
    这反而给塞繆尔来了点兴趣。
    想了想,塞繆尔从单人沙发上站起身。
    不过他並不是要远离这个奇怪的傢伙。
    恰恰相反,他拖著单人软沙发,走到那个男人面前,放好沙发,又重新坐下。
    那沙发是实木框架外包天鹅绒,分量不轻,不过对塞繆尔来说也就那样。
    两人离得很近,几乎是脸贴脸。
    他是真有点好奇对方到底在看什么,於是他决定换位思考一下,代入一下对方的视角。
    塞繆尔把脸凑了过去,凑近去看对方的眼睛,透过对方的眼睛反射出自己的脸。
    “哥们你到底看啥呢?我也看看来。”
    那双眼睛是黑色的,凑近了才发现完全没有眼白,只有不那么深的黑色和更深一点的黑色。也没有瞳孔,似乎是因为眼睛中心的位置实在太黑,导致看不见瞳孔。
    “我还是没搞懂,”塞繆尔用几乎是气音的声音说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对方,“你到底在看什么?”
    “这也没啥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
    不是挺正常的嘛?没有发光,没有长花,也没有在悄悄融化。
    做完这些,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背。
    换位思考似乎没有用。
    塞繆尔的耐心出奇的好。他不再说话,也不再做夸张的动作,只是维持著现在的姿势,试图从对眼中看到些什么。
    两人一动不动,感觉有点像在玩不要笑挑战。
    大厅內的氛围並未因这个角落的小小插曲而有太大改变。
    低语声依旧断续,有人调整坐姿,有人轻轻咳嗽,壁炉火焰稳定的噼啪声和通风口的气流嘶声依旧作为背景音存在。
    几个注意到这边情况的人,在最初的诧异后,也很快失去了兴趣,移开了目光。
    在这种隱秘聚会里,怪人怪事层出不穷,只要不影响到交易和安全,没人会过多探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时间正式来到12点。
    嗒,嗒,嗒。
    鞋子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响起,很清脆,迴荡在整个大厅內。
    有一位穿著燕尾服的男士从黑板旁不远处的木门后面走出。
    塞繆尔的注意力被转移,扭过头去,看向木门后走出的那个人。
    他穿著相当整洁的正装燕尾服,戴著手套和帽子,左手食指带著一枚琥珀色宝石的戒指,右手提著一根手杖,浑身上下一尘不染。
    他没有化妆,脸上也没有遮盖物,他的这套服装跟现在的场景比起来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太过乾净,太过整洁,也太过大方。
    他来到黑板前,面对面前的参会人员们。
    “下午好,女士们,先生们。”燕尾服绅士优雅地以手抚胸,向前鞠了一躬,姿態谦卑而有礼。
    他的声音既不过分諂媚热情,也不显得冷漠傲慢。
    “留在这里的大多都是些老朋友了,即便有新人,相信也得到了足够详细的引荐。既然如此,我们也没有必要多说些什么。”他直起身,看向下方的参会人员们。
    “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那么现在聚会开始。”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黑板:“有需求的请举手示意一下,侍者注意到后会收集你们的需求,將其誊写到黑板上。放心,我们会保证您的生命安全,只要您不违反我们这里的规矩。
    顺著男人的动作,塞繆尔看向最前面的黑板。
    上面是明码標价的一行行需求。
    有僱佣保鏢的,有购买枪枝弹药的,有购买一些塞繆尔没怎么了解过的材料的。
    甚至还有求非凡物品和律痕的。
    当然,这塞繆尔猜测这里的大多数人大概不具备跟他一样直接把律痕种进某个人身体里的能力,所以估计是购买一个图案,带回去冥想。
    那是聚会成员各自的需求。很多人不希望別人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免得被贪婪者盯上,所以,他们会匿名在黑板上书写想要什么,或者希望卖掉什么,以及大致的价格和物品要求。
    交易的流程是这样的,参会成员將自己的需求写在纸上,会有专门的侍者来收取需求纸,然后侍者会错开时间,將需求纸的顺序打乱,最后的誊写到黑板上。
    “难得来一趟隱秘聚会,呃,好吧,好像也没多难得。总之,第一次来黑市,你有什么想买的吗?”塞繆尔询问此刻,正在窥屏的凯尔特。
    “我需要一张足够精细的奥狄乌斯王城区地图,但是我很怀疑这里会不会有。“凯尔特的声音从对內语音中响起,“大概不会,所以我更想要一个可以让我睡得舒服点的枕头。”
    “行。”塞繆尔点头,翻开旅行指南,撕了张纸下来,打算写成要求。
    然后手指在坦克的封面上跳了一下,任由纸张哗啦啦的回流,重新合在一起
    “嗯?”他忽然语调上扬,发出一声疑问的“嗯”。
    停顿半秒,他再一次重新翻开旅行指南,不过不是翻到空白页,而是翻到第一页。
    【癲佬世界游歷指南:】
    【1、请接纳他人的善意並道谢,这是礼貌。】
    【2、当有人问你想不想前往“天堂”时,请拒绝。无论他看起来多么的友善。】
    【4、请不要嘲笑別人的兴趣爱好,这並不礼貌。】
    塞繆尔看著更新后的旅行指南,只是扫了一眼新出现的內容,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另一件事情上。
    “你出bug了?”塞繆尔问,“第三条呢?”
    “没有bug。”旅行指南的回答很快,“而且第二条后面是第四条,这很正常。”
    “啊,正常啊……”塞繆尔拉长语调,“你的数学这么好的吗?高斯都没算出来2+1=4,这被你算出来了?”
    “厉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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