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风云捲动,笼罩全城的黑雾陡然散去。
    姜明抬头,透过窗欞望向天穹。
    “散了吗。”
    他自语一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著手里的秘籍。
    王牧山曾言,城中大阵尚可支撑半个时辰。
    不过姜明將城中妖邪屠戮殆尽,大阵得了血肉魂魄填补,又延续了近两个时辰才勘勘散去。
    在这段时间里,他未曾离开,將整个书房都翻找了一遍。
    那道恶法不在其中,也让他鬆了口气。
    如此夺天地造化之法,若摆在他的面前,他很难下定决心不去翻看。
    这或许是王牧山唯一没有诉诸於口的秘密,如今已被他一同带入了黄泉。
    满屋藏书,仅是翻阅目录名册便让他获益良多,更別谈其中还有一本《小象山秘法》。
    这本秘法乃是仙道功法,就摆在书桌正中,若不是姜明进屋先去寻那翠鸟,第一时间就能看到。
    以王牧山之能,这些功法恐早已瞭然於胸,根本无需原本。
    那么,这本秘籍,便是他为这书房未来的主人所留。
    但其人已死,姜明也无意去探究他的想法,只是將这本功法拿在手里,细细记入脑中。
    待数次翻阅,確定毫无遗漏之后,他又故技重施,將其化为一地纸屑。
    做完这一切,他抬起双臂,舒展腰身,浑身筋骨顿时如炒豆般噼啪作响。
    不过一指来厚的秘籍,竟让他坐了一个时辰。
    略微放鬆片刻,他又从旁抽出一本手札。
    这手札专述何为『武道通仙』,亦是这书房中他最为看重的秘录之一。
    然而,才翻了数页,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与急促的脚步声。
    “这边有人!”
    不知是谁高喝了一声。
    隨著衣袂带起的声音连成一片,一群身著各色锦袍劲装的武者不知从何处涌来,瞬间堵住了书房大门。
    来人男女老少皆有,各个气度不凡,甚至还能看到几名姜明曾见过的苏家黑鳞军。
    眾人聚於书房门口,立即便看到了房中青年。
    青年身著黑色劲装,周身被血液浸透,血液层层板结,在他身上凝成暗红血块。
    他身形修长,呈蜂腰猿背的上乘武道之相。眉如墨剑,眼含寒星,此刻正垂眸落在手中书卷之上。
    其浑身都是血污,就连脖颈都凝著暗红血块,唯独那捧书的一双手洗得乾乾净净,隱隱透出温润玉色。
    桌边还靠著一把散发幽光的奇异长剑,看其形制,应非大乾所造。
    “装神弄鬼!”
    一名身穿玄衣的老者冷哼一声,当即就要迈步踏入书房。
    “你若进来,我便杀你。”
    不知何时,姜明已经抬头,看著老者,淡声说道。
    其声虽淡,却凝著一股冰冷刺骨的杀意,让眾人心中一凛,知其不是在说笑。
    “你!”
    玄衣老者麵皮一涨,就要开口呵斥。
    但脑海中闪过方才所见满地妖邪残尸,再看青年一身乾涸的血衣,老者心中一虚,到了嘴边的喝骂竟硬生生吞了回去,脚下也隨之一顿。
    但,並非所有人都有如此眼力。
    “呵,赵老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被一个小辈给唬住。”
    另一个身穿金黄锦衣,留著三寸白须的老者上前,瞥了一眼那玄衣老者,嘲讽道:
    “看此人呼吸之时胸腹微张,便知其未炼得肺腑,尚不能『龟息』。由此观之,不过是一锻骨小辈。”
    “外面那些妖邪,即使是我等遇上,也束手无策,如今却是满地残尸,这是锻骨小辈能做到的吗?”
    此言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嗯,言之有理。”
    “说得对,不过是装腔作势罢了。”
    侯华明面上得色更浓。
    “再看他年岁,也不可能是返璞归真。被这样的小辈唬住,呵...”
    但那黑衣老者多少有些城府,並不受激,虽然麵皮涨红,却闭目捋须不去看他。
    锦衣老者整了整衣冠,傲然道:
    “老夫侯家侯华明,这便替各位教训教训这个装神弄鬼的小辈。”
    八家合作,侯家地位尷尬,老者亦是想寻机为侯家一震声势。
    恰好此地场面诡异,各家代表竟被一个小辈唬住。
    但他侯华明眼光毒辣,区区锻骨还敢在他面前装象?
    心中冷哼一声,侯华明抬脚便迈入书房。
    一步,两步。
    侯华明嘴角扬起:“各..”
    话音未落,一道悽厉幽光便御空而来。
    这道幽光可谓又狠又快,裹挟著狂暴劲力,瞬间便至眼前。
    侯华明瞳孔骤缩,亡魂大冒,急忙灌注真气於双手,一手遮掩,一手去抓那剑身。
    哪知这一剑之变化亦是精妙绝伦,幽光如游鱼般灵动,瞬间绕过他的双手,脖颈之上狠狠一切。
    饶是有真气护体,亦被顷刻抹开大半。
    还不等血液喷出,他就被踢出了屋外。
    “嘭”
    一声闷响,侯华明倒飞而出,眾人赶紧散开,其重重砸在眾人脚下。
    他刚一落地,脖颈处的伤口骤然崩裂,一股鲜血激射而起,足有两丈之高,將几个呆住的倒霉鬼淋了一头。
    隨后他在地上剧烈抽搐了两下,双手死死捂著脖子,喉咙里咯咯作响,不过数息,便双腿一蹬,彻底不动了。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呆立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地上的尸体。
    下一瞬,人群轰然炸开,惊恐地向后暴退!
    “死...死了?!”
    “好恐怖的一剑!大成剑法?”
    “侯..侯长老不是通脉境吗!”
    “快看看还能不能救一救!”
    那玄衣老者更是脸色煞白,浑身冷汗直冒,只觉得脖颈凉颼颼的。
    若非方才多了个心眼,此刻躺在地上的,怕就是自己了!
    此时眾人在看向姜明的眼神,尽皆骇然。
    “我说过,谁进,谁死。”
    姜明隨手一振,剑锋上的血珠被甩出书房,声音带著几分不耐与懒意:“別的地方你们想怎么搜怎么搜,別来烦我。”
    姜明说完,便转过身去,打算继续看书。
    心下却在暗忖:『这人竟也是通脉?比王牧山差远了。』
    但刚生出这个想法,又摇头甩去,同时心中发笑。
    王牧山何许人物?
    於先天门前知仙路无望,便弃之如敝屣。
    苦心十数载,创出夺天地之造化的逆法,引得天道震怒降劫。
    更敢与天对弈,爭夺一线生机。
    即便最终棋差一著,又岂是区区一个世家长老所能比擬?
    况且,以姜明如今的搏杀之能,放眼大乾,亦是屈指可数。
    这些养尊处优的世家长老,一生生死搏杀的次数,可有十次?
    若武道只讲境界高低,那八大家还建什么武司,直接比拼年岁修为便是了。
    “你...你是姜明?!”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一名黑鳞军瞪大了眼睛,失声惊呼道。
    姜明回头一看,並不认识,因此,他也懒得搭话。
    虽短短不过半日,却是连番杀伐,又与王牧山这等强敌鏖战。
    即便有四象圆满带来的充沛劲力,但心神已是颇为睏乏。
    “这位小兄弟,你刚刚说的『姜明』,可是房中的那位?”
    一个气度儒雅的中年人目光闪烁,突然出言,朝著那名黑鳞军拱手问道。
    黑鳞军见问话之人衣著华贵,气度不凡,也不敢怠慢,连忙回礼:
    “我本不敢肯定,但刚刚见他回头,应该就是了。”
    “原来如此。”
    中年男子轻拂鬍鬚,感嘆道:
    “不想苏家竟还藏有如此潜龙,看来往后,我等亦要以苏家马首是瞻。”
    中年人恭维了一句,让那名黑鳞军十分受用。
    但紧接著,那中年人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
    “不知这位姜公子,如今在苏家担任何职?在下听其为外姓,莫非是云州姜家与苏家有了联姻?”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议论声。
    眾人皆是出身世家,眼力与见识自是远超常人。
    姜明如此年轻便剑法超绝,看其身形亦知真功境界必然不低。
    但以锻骨搏杀通脉,光靠大成剑法和神兵利器还不够。
    在眾人想来只能是四象圆满之故。
    四象圆满,根基深厚无比,筋骨皮膜连成一片,劲力游走生生不息,举手投足皆是沛然大力。
    如此深厚根基,又如此年轻,假以时日,必是先天有望!
    如果是出身云州姜家,倒也合情合理。
    “云州姜家可是和苏家一般的庞然大物。”
    有人低声说道。
    “苏家什么时候与姜家联姻了?!我等怎么不知!”
    有人大吃一惊。
    “两家联手,便是我等七家抱团也略有不足...这可如何是好。”
    有人面露担忧。
    那名黑鳞军见各位误会越来越深,面色慌乱,赶紧出言解释:“各..各位误会了,他並非出身云州姜家,只是恰好同姓,他现为我苏家护院队头。”
    场中陡然一静。
    数十道目光变得极度古怪,死死盯著那名黑鳞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那黑鳞军被看的头皮发麻,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护院..队头,你是说,看家护院的那个护院?”
    中年人眉头紧锁,有些不可置信。
    身后一名下属立即上前,附耳说明。
    但在场之人皆有不俗修为,即使声音再小,也被听得的一清二楚。
    短暂的沉默之后...
    “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鬨笑声骤然爆发。
    “荒谬!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区区护院?连客卿都不是?苏家之人难道都瞎了眼不成!”
    那中年男子更是怒极反笑,一甩袖袍:“暴殄天物!真是暴殄天物!苏家竟將如此麒麟儿用去看家护院?!”
    隨后他面色一肃,整理衣冠,拱手朗声道:
    “在下卢家外务长老卢绍凡。姜公子,良禽择木而棲。苏家有眼无珠,但我卢家求贤若渴!若姜公子不弃,我卢家家主有一嫡女,年方二八,容貌端庄,愿与公子结为秦晋之好!”
    “哼!就你卢家有嫡女?”
    话音未落,最开始那名被嚇退的玄衣老者便急不可耐的出言打断:
    “老夫赵家赵千里,若姜公子肯入我赵家,客卿长老之位虚席以待,资源供给皆如嫡脉!更有...”
    但他还为未说完,又被旁人打断。
    “我陶家愿加黄金十万两,良田万亩..”
    “我韩家…”
    “我…我侯家亦愿既往不咎…”
    一时间,书房外如同闹市,眾人爭先恐后,面色热切至极。
    须知,偌大一个大乾,先天宗师不过双掌之数。
    每一位先天,都是能镇压一方气运、搅动风云的存在,即便是面对高高在上的仙师,亦能成为其座上宾。
    与之相比,区区一二嫡女,些许凡俗金银,又算得了什么?
    韩家近年来为何如此招摇,敢在武司之事上与苏家爭锋?不就是因为出了个韩无忧么?
    但若外面那些妖邪真是此子所杀,那韩无忧与之相比,亦如云泥之別。
    心下对苏家更是鄙薄,竟敢如此慢待此等人物,真是有眼无珠。
    至於地上那倒霉的侯华明,早被眾人拋之脑后。
    弱者寻衅强者,落得如此下场,实属咎由自取。
    就在眾人开口招揽吵得不可开交之时,一声如雷音般的冷哼,在眾人耳中炸开。
    “哼!”
    这一声並未带著多少怒意,却蕴含著一股恐怖威压。
    即便是在场眾人武道境界不低,却也被震得气血翻涌,眼冒金星,爭吵声瞬间戛然而止。
    紧接著,一股磅礴气势从后方压来,眾人心头惊骇,下意识地分开了一条道路。
    只见一名身似铁塔的大汉,大马金刀地踏步而来。
    突然,有人失声惊道:
    “严烈,你..你突破先天了?!”
    眾人闻言瞳孔一缩,猛地转头望去。
    只见其气势如渊如狱,周身隱隱有一种与天地相合的縹緲之意。
    严烈嘴角微微勾起,又迅速压下,大步上前,淡声道:“侥倖功成。”
    “嘶...”
    眾人双眼大睁,倒吸一口凉气。
    房中那位只是未来有望,而眼前这位,这可是实打实的先天宗师!
    严烈无视了周围敬畏的目光,径直走到书房门前,带著一丝笑意:“好小子。是不是我进去,你也要杀我?”
    姜明依旧坐在桌前,懒懒的拱了拱手:“鏖战多时,身乏体虚,掌司见谅。属下这不是正等著大人来,替我把这些战利品搬走么。”
    “哈哈哈哈哈!”
    严烈放声大笑,震得整座书房都微微颤抖,落下簌簌灰尘。
    他上前拍了拍姜明的肩膀,眼中异彩连连:“真是每次见面,你小子都要给我惊喜。”
    说著,他指著门外,目光灼灼地问道:“外面那些,可是你一人所杀?”
    屋外眾人闻言,不由伸长了脖子看去。
    那满地妖邪,皮糙肉厚,即便死后尸身也坚硬如铁,若是他们任何一人深陷其中,也是被活活耗死的下场。
    姜明摇了摇头,屋外眾人无不目泛失望,但隨即又莫名鬆了口气。
    严烈在此,他们也不敢再开口抢人,如今却是对方不堪,对他们越有利。
    哪知姜明抬手指了指剑,笑道:“非一人,还有一剑。若非掌司借出伤蛟,属下只能落荒而逃了。”
    “哈哈哈,好小子!好!好!好!”
    严烈闻言大笑不止:
    “那么多妖邪,若是我未突破前,也要避其锋芒,没想到你小子能將其屠戮一空”
    屋外眾人顿时目露骇然,虽早有猜测,但听到对方亲口承认,依旧让所有人心神剧震。
    隨后严烈笑声一收,但嘴角依旧掛著掩饰不住的笑意:
    “你立下如此大功,这『伤蛟』从此以后,便是你之物了。”
    姜明闻言,並未推辞,只是拱手道谢。
    严烈也微微頷首。
    以姜明如今的成就以及日后地位,再谈赏赐已是不妥。
    论地位,他虽贵为掌司,其下掌旗,並非单纯下属,双方实有制衡共事之意。
    此次遴选,对方所获功绩可谓冠绝三州。
    首旗之位,已是非他莫属!
    论实力,对方一人屠戮满城妖邪,此等实力,未来晋阶几是指日可待。
    他虽已晋入先天,但光靠自己还不够,欲成大事,还须广纳强援。
    若论强援,还有谁比得上姜明吗?!
    严烈看著姜明的眼神已经是满意的不能再满意了。
    想到此处,他心中忽生一丝紧迫感。
    方才屋外眾人的招揽,他都听的一清二楚。
    虽然苏家地位隱隱超然,但今时不同往日。
    “许一嫡女...似乎也不是不行。”
    严烈心中暗自嘀咕:
    “但阿叔可能不会鬆口...我怎么就没早点留下子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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