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內。
    朱由校双手紧握袁可立,语气真挚。
    而他所说的话。
    如同当头一击。
    以至於袁可立这位今年已经年近六旬的老臣,两耳竟开始嗡嗡作响起来。
    尤其是当朱由校说出当初那件事。
    震门之冤。
    二十四载。
    袁可立瞬间两眼通红。
    被皇帝紧握著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著。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屈膝跪拜。
    朱由校察觉之后,立马双手用力托拉,面色郑重道:“袁卿蒙冤,岂有错乎,怎需跪拜?”
    他双手重重的托住袁可立,又对魏忠贤投去一个眼神。
    “为袁卿赐座。”
    魏忠贤面带笑意地应了声。
    立马搬来一只软凳。
    袁可立见此情景,心中愈发动容,颤巍巍的拱手退后:“天子圣明至治,善事老臣,臣……臣经年之事,已过二十四载,先帝召回老臣,如今再论此事又何足掛齿。”
    朱由校却是面带笑意地將袁可立安抚在软凳上。
    而他则是站在对方面前。
    “震门之事,確实也已经过了二十四年。”
    “然当初景德门遭遇雷击,袁卿趁此上疏諫言,所说的也並非虚构。”
    “先帝召回袁卿,亦是顺应满朝公卿所请,这便是人心。”
    朱由校慢吞吞地说著。
    只是二十四年前那桩震门之事,本质上確实也是一场君臣对抗。
    “皇祖御极秉国如何,朕自不能多言。”
    “只是袁卿所受之冤,却也该於当下彻底洗刷。”
    “一个尚宝司司丞,不足以酬袁卿在朝之功,更不足以平袁卿多年之冤。”
    袁可立有些坐不住了。
    只觉得屁股底下的软凳愈发滚烫起来。
    他拱著手,欠身就要站起。
    朱由校却是伸手一把按在他的肩膀上:“袁卿。”
    袁可立双手抱拳,缩在胸前,目光动容的看向朱由校:“陛下隆恩,臣莫敢忘却。天子宽仁,臣虽死无憾。”
    “朕无需你去赴死!”
    朱由校断然出声,而后双眼精光斗射:“朕下吏部的那道旨意,想必袁卿也已经有所耳闻了。”
    袁可立点点头。
    朱由校再言:“朕欲使袁卿巡抚登莱,与辽东巡抚孙承宗,俱加协理军机大臣,督抚登莱,荐员出使李氏,以钱粮军兵,走登莱海道,供辽左復、金二州之需。凡登莱所在军政之事,皆付袁卿处置,与熊廷弼承对,章奏直呈御前,由朕亲览。”
    一旁的杨嗣昌眉眼一动。
    协理军机大臣。
    想必这便是御前行走军机大臣的下一级了。
    袁可立听到这话。
    见皇帝要將整个登莱军政之事交付给自己,且兼顾李氏朝鲜那边的差事。
    袁可立终於是猛地站起身。
    “陛下重託。”
    “臣岂敢辜负。”
    “臣虽老矣,抚治登莱,必不使登莱、辽左有失!”
    袁可立神色庄重。
    一副即使是明知是死路,也必定昂首挺胸走上这条路的模样。
    而整个过程。
    朱由校没有解释的更多。
    袁可立也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但这般托之以重,天子金口玉言,臣子蒙冤。
    又如何能让袁可立这位老臣不动容,不效死力。
    见袁可立已经明白接下来的差事。
    朱由校笑著按下这位老臣抱著的双手:“只是朝廷如今也甚是艰难,內帑虽然尚有积银,却都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今日取用,来日便再无可取用之物。袁卿此番去了登莱,朕却是没有钱粮给你带去赴任的。”
    登莱巡抚的设立,本来就是为了確保海对面的辽左之地无恙,为其供应粮草军兵,兼顾著联络朝鲜的差事。
    再要朝廷拨付钱粮。
    便是本末倒置了。
    袁可立暗自思忖,也明白这里头的关係。
    他点点头,却是开口道:“国家財用匱乏,臣岂能不知。陛下勤俭,即位之初便降諭停造三殿大工,更是以身作则,为天下臣民表率,勤政勤学,无一事落下。陛下託付登莱於臣,委以重任,是为登莱临海,有登莱海道可去辽左,输山东粮草军兵,以保辽左太平。但臣此番受命於陛下,巡抚登莱,却又一事进奏。”
    见到袁可立刚接下登莱巡抚的差事,就开始思考事情。
    朱由校大手一挥,转身坐在一旁。
    “准卿进奏!”
    对皇帝这般风风火火,办事乾净利落的风格,袁可立心中不免生出宽慰。
    君王如此。
    臣死何惜!
    袁可立躬身道:“圣明无过於陛下,如今辽东时局,皆因韃奴而起。辽左宽甸等堡遗失,萨尔滸等地沦丧,开原、铁岭失陷,辽东如今在左,仅存辽瀋一地、金復二州一地。”
    “然而两地相隔数百里,道阻且长,往来不便。全辽皇图,辽西一体,辽瀋一体,辽左在外。”
    “陛下以臣为登莱巡抚,便是为保辽左无虞。因此臣以为,朝廷当命工部督造海船,粮船应有、兵船应有、战船亦应有。”
    “粮船输运粮草军械供辽左、兵船输运士卒马匹於辽左、战船则护卫船只,游曳沿海,防备韃奴窥伺绕道,断我登莱海道。”
    当袁可立开始奏事。
    朱由校便默默的注视,聆听著对方的进言。
    不时的点点头。
    却始终没有打断袁可立的声音。
    袁可立则是继续说:“而亦因辽左远辽瀋、更远於辽西,诸般军政之事,稍纵即逝,数百里皇图,辽阔无边。臣以为,此地当再设一镇,置於辽东经略之下,遣能臣重將领办,如此可保海路无恙,韃奴难自海路绕道犯我腹心,我亦可调兵於此,借李氏之境,攻贼侧翼。”
    这便是东江镇的设立了吧。
    朱由校默默点了点头。
    杨嗣昌已然在旁面带笑意道:“陛下,袁公此言甚妥!韃奴虽壮,却拘泥一隅之地;贼虽立国,却不过千里夷疆。萨尔滸之后,老奴夺开原、铁岭,而今必定窥伺覬覦辽瀋,欲图辽左全域。”
    “此时我朝若在金復二州至李氏一路,再起总镇,则可与登莱相连,彼以登莱为援,金復二州可北攻定辽一带,李氏一侧可直取宽甸一隅。”
    “一旦镇江堡至宽甸克復,则我朝大军,便可在辽左与辽瀋並肩抵足,此后亦可取道辽左及李氏,绕道塞外,直捣黄龙,焚毁韃奴建州老家,断其根脉,兼以辽瀋为前哨,左右合围。”
    说罢。
    杨嗣昌看了袁可立一眼。
    后者则是面露感激。
    心中也是愈发惊嘆。
    原本他知晓皇帝身边,有了一位现年不过三十出头的军机大臣,只是为了揽权而为。
    如今看来,倒是真有几分眼界和本事。
    如此人物辅佐御前,倒也不会让圣前出现諂媚奸佞小人了。
    而朱由校则是默默通盘考量。
    半晌之后。
    朱由校手掌拍在桌案上。
    “此事朕允了!”
    “但尚需袁卿赶赴登莱,亲眼看过辽左、李氏,亲自踏足辽左沿海诸岛。”
    “袁卿擬定了辽左总镇章程,陈奏御前。”
    “朕需知其然,知其所以然。”
    “此事方可开行操办。”
    东江镇设立的事情並不著急。
    眼下韃奴眼睛里还只是盯著辽瀋一带。
    自己可不想匆忙设立之后,闹出阵斩东江镇的事情来。
    不过他有了这番准允。
    袁可立已经是满心欣喜。
    “臣,谨遵圣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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