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父皇特意召见了他……
    朝阳公主沉著脸想了好一会儿。
    她当了父皇那么多年的女儿,自然知道父皇是什么样的人。假如父皇真的动了那个心思,那他已经开始行动了。
    如若不然,他不会召见徐砚。
    这是父皇计划的第一步。
    即便没有徐砚,也会有陈砚,章砚……
    这个男人是谁,对父皇而言,区別不大。
    反正……朝阳的手轻轻抚上了自己的小腹,这个孩子,得从她的腹中出来。
    所以徐砚暂时不能动了。
    若动了徐砚会如何?
    父皇就会知道,她不愿意支持他的计划。
    朝阳眯了眯眼睛,她那双眼睛,正常睁开的时候像陈妃,可若是微微眯著,神態就极像父亲乾武帝。
    兴许,她也可以动徐砚,她得让父皇看见她的决心……
    朝阳左思右想,一时之间拿不定主意。
    倘若这件事跟乾武帝无关,那朝阳大可以大刀阔斧地去做,反正就算做错了,也有父皇与皇祖母为她撑腰兜底。
    可这件事,与父皇直接相关。
    朝阳就得更慎重一些,多想几步。
    本来,她还可以去找徐砚,听一听他的意见。
    徐砚这小子旁的兴许不行,但他会说话,会提意见。
    可这件事,事关徐砚的生死,不论如何,去问徐砚本人似乎都不太合適。
    就在这时,朝阳公主听人说,徐砚回来了。
    她放下手上的茶盏,第一次露出了几分兴味的表情。
    本来她没打算问他,可他回来了,她倒是可以问问。
    倘若,她想弄死他,徐砚会是什么反应?
    他定然会不遗余力地想办法保住自己的性命,那一定会很有趣。
    徐砚进来的时候,殿內的烛火已经换过一轮。
    他站在门口,先解了披风递给门边的宫女,又抬手理了理衣襟,这才迈步往里走。
    动作不急不缓,仪態无可挑剔,像是来赴一场寻常的约。
    朝阳斜倚在美人榻上,看著他一步步走近。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照得他眉眼愈发分明。
    徐砚生得极好,好到即便她此刻满脑子想著要不要弄死他,也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剑眉星目,鼻樑高挺,薄唇微微抿著,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他的容貌远看的確有些像周明崇,可只是形似。
    他的唇比周明崇更薄。
    据说,唇薄的男人薄情。
    可他却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周明崇的眼神刚直不阿,对不起他那张昳丽的脸。
    徐砚则刚刚好。
    少一分显得薄情,多一分,又显滥情。
    这就是她当初留下他的原因。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落第的举子,穷得连住店的钱都没有,却还敢在酒肆里跟人爭辩朝政。
    她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听了一耳朵,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便让人把他带过来。
    他见了她,也不慌,也不跪,只是站著看了她一眼,说:“公主殿下好雅兴。”
    她当即就挑了挑眉问他:“你知道我是谁?”
    他说:“不知道。但能在这地方带著侍卫的年轻女子,除了公主,也没別人了。”
    她笑了。
    从那以后,他就住进了公主府的別院。
    她想见他的时候,他就出现;
    不想见的时候,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从不过问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也从不多嘴。
    这样的面首,用著最省心。
    可如今——
    朝阳看著他走近,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人,还能留吗?
    “回来了?”
    她开口,声音懒懒的。
    徐砚在榻前站定,离她三步远,不远不近,刚好是臣子见君主的距离。
    “回来了。”
    “公主殿下想见小人,小人岂敢不回?”
    朝阳挑了挑眉。
    这话听著恭敬,可他那语气,分明没有半点恭敬的意思。
    “坐下说话。”
    她指了指榻边的绣墩,“站著做什么,本宫仰著脖子看你,累得慌。”
    徐砚依言坐下。
    坐下的瞬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只一瞬,便垂了下去。
    可那一瞬,朝阳捕捉到了。
    他在看她。
    看她什么?看她今日的心情?看她脸上有没有杀意?
    她忽然有些想笑。
    “今日进宫……”
    她开口,声音还是懒懒的,“父皇跟你说了什么?”
    徐砚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回公主殿下,陛下问了些话。”
    朝阳等了一会儿,见他没往下说,便笑了。
    “问了些话?”
    “什么话?问了多久?你答了什么?”
    徐砚抬起眼,看著她。
    那双眼睛这会儿不笑了,沉沉的,像是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公主想知道?”
    朝阳没说话。
    徐砚也没再问。
    两人就这么对视著,谁也不说话。
    殿內安静极了,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过了好一会儿,朝阳忽然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很,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徐砚。”
    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软软的,“你知道本宫现在在想什么吗?”
    徐砚的目光微微动了动。
    “公主在想什么?”
    朝阳撑起身子,往前探了探,离他近了些。
    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气息。
    “在想……”
    她故意压低了声音,紧紧盯著他的眼睛,仿佛想知道,他心里会想什么,“要不要杀了你……”
    徐砚的呼吸停了一瞬。
    只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也淡淡的,像是听了一句寻常的玩笑话。
    “公主想杀我?”
    “那便杀。”
    他的声音从容淡定,仿佛在说今日吃了什么茶。
    朝阳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她看著他那张脸,那张笑著的脸,她忽然有些看不懂他了。
    他难道真的不怕她杀了他?
    不,朝阳知道,徐砚怕。
    他竟然有这个狗胆胆敢怂恿她去爭那个位置,说明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
    一个有野心的人,他的理想和抱负都没有实现,他会想死吗?
    不,他绝对不会想死,他该怕极了才对。
    她从他方才那一瞬间的停顿里,从他微微绷紧的下頜线里,从他那双眼睛深处看出来。
    他怕。
    可他又不怕。
    因为他还在笑。
    还笑得这么云淡风轻。
    “徐砚,”她歪著头看他,“你知不知道,本宫真的杀过人?”
    徐砚点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笑?”
    “不笑难道哭?”
    徐砚说,“哭了公主就不杀我了?”
    朝阳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徐砚啊徐砚!”
    她一边笑一边说,“你这张嘴,真是……”
    她没说下去。
    徐砚坐在那里,由著她笑,脸上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可他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蜷著。
    朝阳看见了。
    她笑得更厉害了。
    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用手帕擦了擦眼角,重新靠回美人榻上。
    “好了,”她说,声音还带著笑过的余韵,“说吧,父皇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徐砚沉默了一瞬。
    “陛下问了我三件事。”
    朝阳挑了挑眉:“哪三件?”
    “第一件,”徐砚说,“问我哪里人,什么出身,读过什么书。”
    朝阳点点头。
    这是查底细。
    “第二件呢?”
    “第二件,”徐砚顿了顿,“问我跟公主认识几年了,平日里都做什么。”
    朝阳的眼睛眯了眯。
    这是探关係。
    “第三件?”
    徐砚抬起眼,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第三件,”他说,“陛下问我,想不想娶公主。”
    殿內安静了一瞬。
    朝阳的手,搁在榻上,指尖微微动了动。
    只一瞬,便恢復了平静。
    “你怎么答的?”她问。
    徐砚看著她,那目光,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我说,”他一字一顿,“公主想嫁,我便娶。公主不想,我便不想。”
    朝阳沉默了。
    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双眼睛,看著那张脸,看著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
    忽然觉得,这个人,確实有点意思。
    “徐砚,”
    朝阳红唇微启,“你知道父皇为什么问你这些吗?”
    徐砚点头:“知道。”
    “知道你还这么答?”
    徐砚笑了。
    那笑容,是今夜第一次,有了些真实的温度。
    “公主,”他说,“我若不这么答,陛下会怎么想?”
    朝阳没说话。
    徐砚继续道:“我若说想娶,陛下会觉得我覬覦公主,別有用心。”
    “我若说不想娶,陛下会觉得我瞧不上公主,不知好歹。”
    “我只能这么说——把选择权交给公主。”
    “这样,陛下才会觉得,我是个知道分寸的人。”
    朝阳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也跟方才不一样了,仿佛多了几分柔媚,又仿佛是多了一些別的什么东西……
    “徐砚。”
    “你这个人,本宫真是越来越喜欢了。”
    徐砚垂著眼,没接话。
    朝阳看著他,忽然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那你知道……”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贴著他耳朵说的,“本宫现在在想什么吗?”
    徐砚的脊背微微一僵。
    那僵,只有一瞬。
    可朝阳感觉到了。
    她满意地退了回去,靠在美人榻上,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在想……”
    “你这么聪明的人,杀了多可惜。”
    徐砚抬起头,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那层淡淡的恐惧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公主……”
    “还杀不杀?”
    朝阳歪著头,看著他,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今晚不杀了,”她说,“明晚再看。”
    徐砚站起身,朝她行了一礼。
    “那臣告退。”
    “明晚再来领死。”
    朝阳被他逗笑了,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徐砚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却很深。
    “公主。”
    “方才那句话,臣是认真的。”
    朝阳挑了挑眉:“哪句话?”
    徐砚笑了笑,没回答,掀帘出去了。
    朝阳望著那晃动的帘子,怔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徐砚啊徐砚,”她喃喃道,“你这张嘴……”
    她没说下去。
    可心里对这个男人的杀意却淡了些。
    倘若,父皇真的想借徐砚给她一个孩子,然后去父留子,徐砚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他聪明,长得好看,学问也不错。
    至少,跟他生的孩子不会难看,脑子也不会差。
    可若是真的跟他生了孩子,那他必死无疑。
    朝阳捏著鼻樑,微微垂眸,当真是叫人无法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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