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酉时三刻。
    山洞里漆黑如墨,只有洞口藤蔓缝隙间透进些许雪光,映得洞壁上的水痕幽暗闪烁。洞內潮湿阴冷,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即使眾人挤在一处,仍冻得牙齿打颤。
    暗五的伤口已经包扎妥当。春杏用隨身带的伤药给他敷上,又撕了件乾净里衣当绷带。血暂时止住了,但暗五脸色苍白,额头沁出虚汗,显然是失血过多。
    “还能撑住吗?”陆清晏低声问。
    暗五点头,声音沙哑:“无碍。皮肉伤,没伤到筋骨。”
    但陆清晏看得出他在硬撑。这山洞不能久留,追兵虽暂时退去,迟早会寻下来。可暗五现在的状况,经不起顛簸奔波。
    “白姑娘,”陆清晏转向白梅花,“这山洞可还有其他出口?”
    白梅花摇头:“我小时候来躲雨,只到洞口。里面太黑,没敢往里走。”她顿了顿,“不过我爹说过,山里的溶洞多是通的。这个洞这么深,说不定能通到別处。”
    林光彪闻言,取出一支火摺子晃亮,借著微光朝洞內照去。火光只能照到两三丈远,再往里便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隱约能听见滴水声,空灵悠远,证明这洞確实很深。
    “要不要进去探探?”林光彪问。
    陆清晏沉吟。进洞探路,风险未知;留在洞口,等於是瓮中捉鱉。两难之间,他看向暗四:“你怎么看?”
    暗四盯著洞口方向,侧耳细听片刻,低声道:“大人,上面有动静。”
    眾人屏息。果然,隱约能听见雪被踩踏的咯吱声,还有压低的交谈声——追兵果然没走远,正在崖上搜索。
    “他们下不来的。”白梅花小声道,“这崖壁陡,又结了冰,没有绳索根本下不来。”
    “可他们若守住上面,咱们也上不去。”林光彪忧心忡忡,“困在这里,冻也冻死了。”
    话音未落,洞口外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有人在崖边试探。
    暗四立刻示意眾人噤声,自己悄悄挪到洞口边,透过藤蔓缝隙向上望去。只见崖边燃起了几支火把,火光映出五六个人影,正在商议什么。其中一人俯身探看深谷,手里还拿著绳索。
    “他们在准备绳索。”暗四退回洞內,声音压得极低,“最多半个时辰,就能下来。”
    时间紧迫。陆清晏当机立断:“进洞。找其他出路。”
    春杏扶著暗五,白梅花在前引路,林光彪举著火摺子,暗四断后,一行人向洞內深处摸索而去。
    洞道起初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走了约二十丈,豁然开阔,进入一个巨大的洞厅。火光照亮处,可见钟乳石倒悬如林,石笋林立如柱,在光影中呈现出奇异的形態。洞顶有水珠滴落,叮咚作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这洞真大。”白梅花惊嘆。
    “別停,继续走。”陆清晏催促。
    洞厅另一侧有三个岔口。白梅花凑近每个洞口嗅了嗅,指著中间那个:“这个有风。”
    有风就有出口。眾人精神一振,钻进中间洞口。这条洞道更窄,有些地方甚至要爬行通过。暗五伤势在身,爬得艰难,额上冷汗涔涔,却一声不吭。
    陆清晏看在眼里,心中沉重。若再找不到出口,暗五怕是撑不住了。
    又爬了十余丈,前方隱约传来光亮。不是火光,而是月光?
    “是出口!”白梅花兴奋道。
    果然,洞道尽头是个仅容一人钻出的洞口,外面是雪夜的天光。暗四率先钻出探查,片刻后回报:“安全。外面是片松林,离咱们掉下来的地方至少有两里远。”
    眾人依次钻出。重见天日时,才发现身处一片茂密的松林深处。积雪压弯了松枝,月光透过枝椏洒下,將雪地照得斑斑驳驳。寒风呼啸,却比洞里暖和些——至少能活动手脚了。
    “这是哪儿?”林光彪环顾四周。
    白梅花辨认方向,指著北方:“那边应该是出山的路。我记得这儿的松林,再往北走五里,就能上官道。”
    “马车怎么办?”春杏问。车马、货物都丟在山那边了。
    “顾不上了。”陆清晏果断道,“帐册和要紧文书我都带在身上。其余货物,日后再来寻。”他看向暗五,“还能走吗?”
    暗五咬牙站直:“能。”
    “那好,出发。”陆清晏道,“趁追兵还没发现这个出口,咱们赶紧离开。”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在松林中穿行。积雪没膝,每走一步都费力。暗五由暗四搀扶著,走得踉踉蹌蹌。白梅花走在最前,凭著记忆辨认方向,不时停下侧耳倾听。
    戌时过半,松林渐稀。前方隱约可见官道的轮廓,像一条灰白的带子蜿蜒在雪原上。
    “就是那儿!”白梅花压低声音,“不过官道上可能有他们的人。”
    陆清晏示意眾人隱蔽在林中,让暗四前去查探。暗四如鬼魅般潜行到林边,伏在雪地里观察片刻,退回报告:“官道上有两骑,守在北去的路口。看打扮,是追兵。”
    “只有两骑?”
    “只看见两骑。但附近可能有埋伏。”
    陆清晏沉思。硬闯肯定不行,他们现在伤的伤、疲的疲,不是对手。绕道?白梅花说这附近只有这一条官道能快速北行,若走野地,速度太慢,且更容易被追踪。
    “白姑娘,”他忽然问,“这附近可有村落?”
    白梅花想了想:“往东三里,好像有个小村子,猎户聚居的。我爹以前去换过皮毛。”
    “村子可能也有他们的人。”林光彪摇头,“太冒险。”
    正为难时,远处传来马蹄声。又一队追兵从南边官道驰来,与那两骑会合,似乎在交接什么。火把光中,可见那穿青色官袍的官员正在指手画脚,显然气急败坏。
    “他们在搜山。”暗四低声道,“看样子,还没发现咱们已经出来了。”
    这是个机会。陆清晏看著那些追兵调转马头,似乎要往山林深处去,心中有了计较。
    “等他们进山,咱们就走官道。”他决断道,“反其道而行之,他们想不到咱们敢走官道。”
    “可万一碰上其他追兵……”
    “那就赌一把。”陆清晏目光坚定,“赌他们所有人都进山搜索了。”
    眾人屏息等待。约莫一刻钟后,那队追兵果然举著火把钻进了松林,官道上只留下两骑守在原处。
    “暗四,你去解决那两骑。”陆清晏吩咐,“要快,要静。”
    暗四点头,身形没入黑暗。不多时,官道方向传来两声闷响,接著是重物落地的声音。暗四返回,手上沾著雪:“解决了。”
    “走!”
    一行人迅速穿过最后一段松林,踏上官道。两匹无主的马在一旁不安地踏蹄,地上躺著两个昏厥的追兵。陆清晏让暗四將两人拖进林中绑好,又检查了马匹。
    “两匹马,不够。”林光彪道。
    “暗五和春杏骑马,其余人步行。”陆清晏安排,“咱们顺著官道往北,遇到驛站再换马。”
    暗五却摇头:“大人,我走路可以。让白姑娘骑马吧,她脚上有冻疮。”
    陆清晏这才注意到,白梅花的棉鞋已湿透,脚踝处肿得厉害。这姑娘一路忍著,竟一声没吭。
    “那就白姑娘和春杏骑马。”陆清晏不容分说,“暗五,你与我同乘一骑,我带你。”
    “大人,这使不得……”
    “执行命令。”
    眾人不再多言。春杏扶著白梅花上了马,暗五被陆清晏拉上马背。两匹马,七个人,在雪夜官道上疾驰北去。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陆清晏策马在前,暗五在后,两人共骑,马匹负重,跑得不快。但比起步行,已是天壤之別。
    子时初,前方出现灯火——是个小驛站。
    陆清晏勒马,示意眾人停下。驛站门前掛著灯笼,隱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走动。
    “大人,进不进?”林光彪问。
    陆清晏犹豫。进驛站,可以换马、取暖、补给,但也可能自投罗网。不进,在这冰天雪地里硬撑,暗五和白梅花都撑不了多久。
    正权衡时,驛站门开了。一个驛卒提著灯笼出来泼水,看见官道上的他们,愣了一下,隨即喊道:“可是过路的客官?进来歇歇脚吧,外头冷!”
    声音自然,不似作偽。
    陆清晏下马,对暗四道:“你先进去看看。”
    暗四去了,片刻后返回,点头:“安全。驛站里就一个驛丞、两个驛卒,没有外人。”
    眾人这才进了驛站。驛丞是个花甲老人,见他们狼狈,忙让驛卒烧热水、备饭食。陆清晏要了三间房,让春杏带白梅花去处理冻疮,自己则为暗五换药。
    热汤热饭下肚,冻僵的身子才渐渐回暖。驛丞见多识广,也不多问,只道:“各位客官赶夜路辛苦。今儿白天有一队官爷经过,也在这歇了脚,说是追什么逃犯。这世道,不太平啊。”
    陆清晏心中一动:“那些官爷往哪边去了?”
    “往南回去了。”驛丞道,“说是搜了一圈没搜著,回城復命去了。”
    追兵撤了?陆清晏与林光彪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周延年的人,会这么容易放弃?
    但无论如何,这是个好消息。
    “老人家,”陆清晏取出银两,“我们要换几匹好马,再备些乾粮、药材,明日一早赶路。”
    “好嘞!”驛丞接过银子,“这就去准备。”
    这一夜,陆清晏几乎没睡。他守在窗边,望著官道方向,直到东方泛白。
    正月初九,卯时。
    车队——现在只剩两匹马,七个人——再次踏上归程。
    雪停了,天晴了。
    前路依然漫漫,但至少,追兵的阴影暂时远去。
    陆清晏回望南方,那里是泉州的方向,也是重重阴谋的来处。
    而他,必须带著真相,回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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