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强!你在那儿!”
    后面的一队知青们刚赶过来,孙建明就冲在最前面喊了起来。
    “朝阳,你们看到国强了吗?”
    “程班长?”
    没人拦他。
    所有人都自觉地让开了一条道,目光却又不忍心地別向一边。
    孙建明看过去之后,心里那一抹微小的期待终於破灭了。
    前面那个还跟他一脸说笑,问他要不要一起上厕所的朋友,身体已经被扭曲成诡异的样子。
    见到这一幕,孙建明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魂,有些自欺欺人的说道。
    “国强,別睡了!”
    “咱们马上就要贏二队了,不是说要一起在二队面前吃白麵饺子吗?”
    “你快起来!”
    “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建设北大荒的吗?”
    “你怎么能当逃兵呢!”
    “你起来啊!”
    最后这一声,他嗓子彻底嘶哑,变成了那种拉风箱似的嘶吼。
    看著孙建明的样子,一些女知青都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赵红梅站在原地,脸色也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想喊陈国强的名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就在中午吃饭的时候。
    大家还在商量要把北大荒建设成理想中的样子!
    他们要种什么,要怎么建厂,要怎么发展。
    可转瞬之间,一个队员就已经躺在这里了。
    这就是北大荒吗?
    看著一队成员的样子,程垦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一下没留力气,半边脸眼瞅著就肿起来老高,嘴角渗出血丝。
    “连长,都怪我!”
    程垦嗓音带著沙哑。
    “你把这群孩子交给我带,我给带没了一个。”
    “这几天活干得太顺,我眼看著任务超额完成,心里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不觉就鬆了。”
    “原本离开大家视线,必须三人一组的原则,我也好几天没跟他们强调了。”
    说完,他抬手又要抽。
    关山河一步跨过去,铁钳似的手死死攥住程垦的手腕,他的眼圈也通红。
    “你抽死自己,人能活过来吗?”
    “我们有的是时间做检討,但不是在这里!”
    关山河甩开他的手,转过身面对所有知青。
    “都给我把眼泪擦乾了!”
    “这是哪儿?这是北大荒!是深山老林!”
    “在这儿,咱们不是在城里,在老虎熊瞎子眼里,咱们就是一块直立行走的肉!”
    关山河指著地上的血跡,手指都在颤抖。
    “这堂课,是地上的同志用血给你们上的最昂贵的一课。”
    “我希望你们把这一幕刻在脑子里,刻进骨头缝里!”
    “以后我们的任何一点大意,任何一点鬆懈,付出的代价,都可能是自己的生命。”
    人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颳过松针的哨音。
    “都收拾一下,收工。”
    关山河说完这句话,精气神像是被抽空了一半,背瞬间佝僂下去。
    看著老兵们走上前。
    江朝阳也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胃里的不適,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一片抽泣声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男知青都过来搭把手,我们把人先整理出来,咱们做个担架,送我们的同志下山!”
    孙大壮浑身都在抖,那张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脸此刻煞白一片。
    但他还是咬著牙,迈著僵硬的步子跟了上去。
    严景摘下眼镜,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一队的王勇,这个平时跟蛮牛一样的汉子,这时候脸色也十分苍白的上来帮忙。
    还有失魂落魄的孙建明,其他男知青,这时候没人在分什么一队跟二队。
    大家只是一起沉默地出自己的一份力。
    下山的路,还是那条路。
    昨儿个下山,大伙儿觉得这路短,几千斤的柈子坐著冰爬犁,嗖地一下就到了。
    那时候下山,满山坡都是欢笑声跟歌唱声!
    今儿个,这路却让所有知青感觉长得没了边。
    没人说话。
    只有脚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
    沉闷,单调,甚至静得让人心慌。
    陈国强身上盖著一层雨披,躺在江朝阳带著男知青自己製作出来的担架上,被十几个男知青扛著下山。
    江朝阳机械地迈著步子。
    他现在脑子里也乱鬨鬨的,一会儿是那头黑熊站起来时像山一样的阴影,一会儿又想如果自己遇到熊瞎子偷袭能不能躲开。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够好了。
    扒松鼠窝,榨油,改善大傢伙食,改造冰爬犁,提高效率,画大饼,搞团结。
    他以为只要有了这些,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这北大荒就能变成那个富饶的北大仓。
    他潜意识里,把这当成了一款经营策略游戏。
    只要资源足够,只要策略得当,就能通关,就能大家过得更好。
    可现实不是游戏。
    游戏里死人只是一个数字减少,现实里死人,是一条鲜活生命的终结,是一个家庭的崩塌。
    这里是原始森林,这里也没有读取存档。
    文明的经验和现代的思维,在没有发展起来之前,在绝对的野性力量面前,没有绝对优势。
    今天这一次,也生动地给他上了一课,现在的北大荒不是以后的北大仓。
    甚至连转业官兵都还没有大规模进驻。
    想在这里安全活下去,谨慎是现在的第一要务!
    队伍终於挪进了村口。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似乎闻到了血腥味,又赶紧呜咽著夹著尾巴缩回了窝里。
    几个在外面玩耍的孩子,看见这阵仗,也不嬉闹了,呆呆地站在路边。
    鱼蛋手里还拿著半块没吃完的冻鱼乾,看见爬犁上那件染血的大衣,小脸瞬间煞白。
    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孩子,太知道这意味著什么了。
    每隔几年,屯子里就有这样从山上下来,然后就是哪家婶子大娘哭天抢地的哀嚎。
    到了村口,关山河鬆开拉著的冰爬犁。
    他转过身,那张被风霜刻满划痕的脸上,现在平静得嚇人。
    “老程!”
    程垦红著眼圈,鬆开拉著冰爬犁的藤条。
    “你带几个人,给国强好好拾掇拾掇。”关山河的声音很轻,透著股说不出的疲惫。
    “擦乾净点,换身乾净衣裳,別让孩子走得太难看!”
    “老石,你去借他们族里的电台,给连部发报吧!”
    “把这边的事情告诉指导员,让他在连部通知团部过来確认身份!”
    安排完这一切,关山河转过身,目光扫过这群年轻的脸庞。
    这一次,没有严厉的训话,没有激昂的动员。
    “解散吧。”
    “回去都好好休息。”
    关山河摆了摆手,转身往回走,步履沉重得像脚上灌了铅,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背对著眾人,声音沙哑地飘过来。
    “如果有谁怕了,可以来找我。”
    “想回去,或者是想调去团部,都可以过来,我去帮你们申请。”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一群知青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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