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的尾声,雷声总是格外猖狂。
    这是一个寻常的深夜。
    游书朗刚做完樊泊布置的额外阅读,合上英文版的《小王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
    他看了眼床头的电子钟:凌晨一点二十七分。
    该睡了。
    他起身关掉檯灯,躺进被窝。
    被褥是陆晴新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柔软而温暖。
    他闭上眼睛,准备入睡。
    然后,第一道闪电来了。
    没有预兆,就那么突然地,將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
    刺眼的白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影子。
    紧接著,是雷声。
    不是那种遥远的闷雷,而是近在咫尺的、炸裂般的轰鸣。
    声音大到整栋房子似乎都在微微震颤,窗玻璃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游书朗猛地睁开眼睛。
    他並不怕打雷。
    在养父母家时,那个老旧的小区电路不好,每到雷雨天就停电。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著雷声,等著雨停。
    习惯了,就不怕了。
    但今晚的雷声……確实有些惊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有完全拉严,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黑沉沉的夜空。
    又是一道闪电,將天空撕裂成诡异的形状,然后雷声滚滚而来,像巨兽在云端咆哮。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轻微的响动。
    不是雷声,不是雨声,是……敲门声。
    很轻,很犹豫,但在雷声的间隙里,清晰可辨。
    游书朗坐起身,看著房门。
    深色的木门在闪电的映照下忽明忽暗,门缝下没有灯光。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门边。
    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了一下,轻声问:“谁?”
    门外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带著明显颤抖的声音响起,很小,几乎被隨即而来的雷声淹没:
    “……书朗,是我。”
    是樊瑜。
    游书朗立刻打开门。
    走廊里的壁灯亮著昏黄的光,映出樊瑜苍白而慌乱的脸。
    他穿著浅蓝色的睡衣,头髮乱糟糟的,赤著脚站在地毯上。
    双手紧紧攥著睡衣的下摆。
    看到游书朗开门,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被一道闪电嚇得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门里躲。
    “书朗……”他的声音带著哭腔,“我……我能不能在你这儿睡?”
    游书朗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隔绝了部分雷声。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严窗帘。
    厚重的绒布窗帘挡住了闪电刺眼的光,房间重新陷入柔和的黑暗,只有床头夜灯散发出暖黄色的光晕。
    他转过身,看著站在房间中央、依然有些发抖的樊瑜。
    “是不是又想起小时候的事了?”游书朗轻声问。
    樊瑜咬了咬嘴唇,点点头。
    眼眶已经红了,但他努力忍著没哭出来。
    他走到床边坐下,双手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声音闷闷的,带著压抑的哽咽:
    “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这么大的雷……”
    游书朗在他身边坐下,没有碰他,只是安静地听著。
    “我大概……五岁吧。”樊瑜的声音断断续续,像破碎的磁带。
    “那天妈妈……她要去参加一个聚会,很晚才能回来。保姆家里有事,请假了,她就把我一个人锁在家里。”
    雷声又响了,这次更近,像在头顶炸开。
    樊瑜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往游书朗身边靠了靠。
    “我求她別走……我说我怕……但她还是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她说,男孩子要勇敢,不能怕打雷,然后就把门锁上了。”
    “我一个人……在那么大的房子里,所有的灯都开著,但还是觉得黑。雷声一声比一声响,闪电把房间照得像鬼屋……我躲在床底下,抱著枕头,哭了一整晚。”
    “后来……后来爸爸知道了,和妈妈大吵了一架,从那以后,再也没让我一个人待过。可是……可是每次打雷,我还是会想起那天晚上……想起那种……被丟下的感觉。”
    他说完了,房间里只剩下他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隆隆的雷声。
    游书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养父母说“养不起了,你去別处吧”。
    那天没下雨,没打雷,是个晴朗的早晨。
    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被丟下的感觉。
    冰冷,空洞,像心被挖掉了一块。
    原来,樊瑜心里也有这样一块空缺。
    被亲生母亲留下的空缺。
    游书朗伸出手,轻轻放在樊瑜的背上。
    隔著薄薄的睡衣,他能感觉到少年紧绷的肌肉和微微的颤抖。
    “別怕。”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在这里。雷打不到我们,我不会丟下你一个人。”
    樊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他看著游书朗,眼神里有脆弱,有依赖,还有一种深切的、近乎绝望的信任。
    “真的吗?”他小声问,像个迷路的孩子。
    “真的。”游书朗点头,“躺下吧,我陪你。”
    樊瑜犹豫了一下,慢慢躺到床上。
    游书朗也躺下,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床头夜灯的光很柔和,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又是一道闪电,但被窗帘挡住了,只剩下模糊的光亮。
    雷声紧隨而至,但似乎……没有那么可怕了。
    也许是因为身边有人。
    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书朗,”樊瑜突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哑,“你给我讲个故事吧。”
    “想听什么故事?”
    “什么都行……只要不是打雷的。”
    游书朗想了想。
    他不太会讲童话故事,那些王子和公主的戏码,他总觉得幼稚。
    但他记得白天在学校学到的知识。
    “那……我给你讲讲闪电是怎么形成的吧。”他说。
    樊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虽然笑容还很勉强:“好啊。”
    游书朗开始讲。用简单易懂的语言,讲云层里的电荷,讲正负极,讲放电现象。
    他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但又多了一份温和。
    “所以你看,闪电其实只是一种自然现象。它很壮观,但並不可怕。就像……就像天空在放一场盛大的烟花,只是声音大了点。”
    这个比喻让樊瑜笑出了声:“哪有这么大的烟花……”
    “有啊。”游书朗认真地说,“只是我们离得太近了。如果离得远,只看光亮,不看声音,就会很美。”
    樊瑜侧过头,看著游书朗在夜灯光晕下的侧脸。
    清秀的轮廓,长长的睫毛,还有那双总是很平静的眼睛。
    “书朗,”他轻声说,“你为什么……什么都不怕?”
    游书朗沉默了。
    他不是什么都不怕。
    他怕很多东西,怕被再次拋弃,怕辜负姑姑姑父的期望,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个家。
    但他没说这些。
    他只是说:“怕也没有用,怕,事情就不会发生了吗?雷还是会打,雨还是会下。所以不如接受它,然后想办法让自己好过一点。”
    很理性的回答,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该说的话。
    但樊瑜听懂了。
    他想起海啸那天,书朗冷静地说“我留下”的样子。
    想起他条理清晰地分析海拔、时间、风险的样子。
    想起他在绝境中依然想办法求救的样子。
    原来,不是不怕。
    而是即使怕,也要往前走。
    樊瑜伸出手,在被子下摸索著,找到了游书朗的手。
    他握住,很紧,像抓住救命稻草。
    游书朗没有挣开,反手握回去。
    两只手,一大小,都还有些稚嫩,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有了力量。
    “书朗,”樊瑜闭上眼睛,声音渐渐含糊,“谢谢你……”
    “睡吧。”游书朗轻声说,“我在这儿。”
    窗外的雷声还在继续,但渐渐远了,变成遥远的闷响。
    雨点敲打著窗户,发出规律的、催眠般的声响。
    樊瑜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紧绷的身体也放鬆了。
    他握著游书朗的手,睡得很沉,很安心。
    游书朗没有立刻睡著。
    他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夜灯投下的光影,听著窗外的雨声,听著身边樊瑜均匀的呼吸声。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到樊瑜时,那个在雨巷里哭红了眼睛、却还倔强地拉著他的手说“跟我回家”的男孩。
    想起这段时间里,樊瑜幼稚的吵闹,笨拙的关心,还有那份毫无保留的热情。
    也想起刚才,樊瑜说起童年阴影时,那种深切的恐惧和无助。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伤疤。
    有的看得见,有的看不见。
    而家人,就是那个可以让你放心露出伤疤,然后帮你轻轻包扎的人。
    游书朗侧过头,看著樊瑜熟睡的侧脸。
    十三岁的少年,已经有了清晰的轮廓,但睡梦中依然像个孩子,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扬。
    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好樊瑜的肩膀。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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