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號任务”的代號,像一道无形的命令。
    將名单上的所有人,牢牢地钉在了市委三號会议室里。
    整整三个星期。
    这间原本普通的会议室,成了市委大院里最神秘的禁区。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口二十四小时有警卫站岗。
    除了办公厅主任陈怀德偶尔奉命送些文件进去,再无人能靠近半步。
    发改委的张涛、財政局的王立军……
    这些往日里在各自单位都是一方诸侯的技术官僚,彻底与外界断了联繫。
    没有人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只知道,每到深夜,三號会议室的灯依旧亮著,偶尔能听到里面传来激烈爭论的声音。
    直到第三周的周末,陈怀德才接到通知。
    那扇紧闭的大门,终於打开了。
    李昂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但整个人却像一把出了鞘的利剑。
    他將一份厚达数百页,装订成册的蓝色封面文件,交到了陈怀德手上。
    《江州市东进战略暨滨海新区发展规划详细方案》。
    陈怀德捧著那份还带著油墨香气的方案,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这东西一旦公布,整个江州都將地动山摇。
    ……
    周鸿运的指示,很快就下来了。
    不开常委会,也不上书记办公会。
    而是先组织一场小范围的,顶级的专家研討会。
    地点定在市委小礼堂。
    到场的,都不是官员。
    一个个都是白髮苍苍,在江州乃至全省学术界都说得上话的权威。
    好几位更是掛著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的头衔,是各自领域的泰山北斗。
    这些人,隨便一个跺跺脚,都能让江州任何一个大型项目在理论层面寸步难行。
    陈怀德陪著几位副市长坐在台下,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看著台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主席台上,只坐著一个人。
    李昂。
    周鸿运书记,没有来。
    这个安排,让台下所有专家都皱起了眉头,窃窃私语声四起。
    “让一个年轻人来主持这种级別的研討会?”
    “这是代表市委?还是他个人?”
    “太儿戏了!”
    李昂对台下的骚动充耳不闻。
    他打开话筒,声音清晰地传遍小礼堂的每个角落。
    “各位专家,各位老师,下午好。”
    “受周书记委託,由我向各位匯报一份关於江州未来发展的初步构想。”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切入正题。
    將那份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东进战略》,用最精炼的语言,阐述了一遍。
    从放弃向西,转而向东。
    到在盐碱滩涂上,兴建一座全新的滨海新区。
    再到以新区为跳板,打造一个足以辐射东南亚的现代化深水巨港。
    整个构想,宏大,磅礴,也充满了疯狂。
    当李昂最后一句话落下。
    会场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彻底炸开了锅。
    一位戴著老花镜,头髮全白的经济学老教授。
    第一个站了起来,手里的拐杖敲得地板咚咚响。
    “简直是胡闹!”
    钱学敏教授是省內经济学的权威,脾气出了名的火爆。
    “在不毛之地上建新城?还要建深水港?”
    “你知道这需要多大的財政投入吗?几千亿?还是一万亿?”
    “这是要把江州未来二十年的財政,全都扔进水里听个响!这是財政自杀!”
    他的话音未落,另一位港口工程专家也站了起来。
    “小同志,理想很丰满,但现实呢?”
    “盐碱滩涂的地质结构极其复杂,沉降问题怎么解决?”
    “航道清淤的成本算过吗?”
    “你这根本不是规划,是异想天开!”
    “好高騖远!”
    “脱离实际!”
    质疑声,詰难声,此起彼伏。
    整个小礼堂,变成了一个大型的批判现场。
    陪同参会的几位副市长,脸上火辣辣的。
    尷尬得能用脚趾在地上抠出三室一厅。
    陈怀德更是坐立不安,额头的冷汗都冒出来了。
    完了。
    这下彻底完了。
    书记的计划,还没出市委大院,就要被这群老专家在理论上给枪毙了。
    他紧张地望著台上的李昂,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要怎么收场。
    然而,李昂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慌乱或者窘迫。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著,任由台下的反对声浪一波波地衝击而来。
    直到会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他才重新拿起话筒,对著台下微微欠身。
    “感谢各位专家的批评和指正。”
    他的举动,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全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將面前那份厚厚的讲稿,轻轻地合上,推到了一边。
    “各位专家的质疑,我都听到了,也记录下来了。”
    “现在,我將不再依据稿件,就各位提出的问题,逐一进行回应。”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刚才那位港口工程专家,冷哼一声,再次发难。
    “好,那我先问你!”
    “你规划的港口远期吞吐量是每年三千万標准货柜,这个数据是怎么来的?”
    “你知道现在全国第一大港才多少吗?你这是拍脑袋想出来的数字!”
    李昂看向他,语气依旧平稳。
    “孙教授,您提出的问题很专业。”
    “请问您在计算时,所参考的船舶模型。”
    “是不是依旧以五年前的巴拿马极限型货轮为標准?”
    孙教授一怔:“这……这是国际通用標准!”
    “这个標准,已经过时了。”
    李昂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根据国际航运公会最新发布的趋势报告,未来十年。”
    “二十万吨级的超大型货柜货轮,將成为跨太平洋航线的主力。”
    “它们的单次运量,是巴拿马极限型的三倍以上。”
    “同时,根据我们团队的演算,五年后。”
    “马六甲海峡的航道拥堵率將突破临界值,大量货船將被迫选择新的中转港。”
    “將这两个变量代入传统的『兰彻斯特航运模型』。”
    “再结合东亚製造业转移的趋势,进行加权修正。”
    “得出的结果,只会比三千万標准箱更高,而不是更低。”
    李昂一口气说完,中间没有任何停顿。
    引用的数据,专业名词,信手拈来,仿佛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孙教授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被问住了。
    他甚至都没听说过什么“兰彻斯特航运模型”。
    会场里,开始出现窃窃私语。
    这时,那位脾气火爆的钱学敏教授,再次站了起来。
    “哼,说得天花乱坠!我就问你一个最现实的问题,钱!”
    “钱从哪来?你那个什么滨海新区。”
    “没有一万亿的投资,连地基都打不起来!市財政给你掏吗?!”
    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李昂身上。
    这是一个死结。
    所有人都想知道,他要怎么解开。
    李昂坦然地迎著所有人的注视。
    “钱教授,您说得对,如果单纯依靠政府財政,这个计划確实是天方夜谭。”
    “所以,我们从一开始,设计的就不是一套传统的投融资方案。”
    他对著身后的幕布示意了一下。
    一份全新的文件,被投影在了大屏幕上。
    標题是:《基於未来土地增值收益与税收预期的滚动开发融资模型》。
    “我们的核心思路,是『以港兴城,以城养港』。”
    “启动资金,我们只需要向政策性银行申请一笔用於航道和起始港区建设的长期低息贷款。”
    “一旦港口动工,周边的土地价值將迎来爆发式增长。”
    “我们將以这部分预期增值收益作为抵押,进行第二轮融资,用於基础设施建设。”
    “基建完成,再通过土地出让和招商引资,回笼资金,投入到港口的二期、三期扩建中……”
    李昂的声音,在安静的小礼堂里迴荡。
    他將一个设计得无比精妙,环环相扣的金融模型,掰开揉碎了,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在场的专家,都听得入了神。
    这已经不是一个城市规划方案了。
    这是一个顶级的,教科书级別的资本运作方案!
    整个会场的气氛,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群情激愤,变成了小声议论。
    又从议论,变成了彻底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交头接耳。
    之前那些言辞激烈的专家,此刻都像变成了认真听讲的学生。
    他们纷纷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和钢笔,飞快地记录著李昂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数据。
    他们看向台上那个年轻人的神情,也早已变了。
    从最初的轻视和不屑,到震惊,再到敬畏。
    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嘆服的仰望。
    这哪里是一个小秘书?
    这分明是一个学究天人,算无遗策的战略大师!
    会议结束的铃声响起时,许多人甚至都还没回过神来。
    李昂合上话筒,对著台下深深鞠了一躬。
    小礼堂里,沉默了足足三秒。
    紧接著,雷鸣般的掌声,轰然响起。
    就在这时,小礼堂的后门被推开,周鸿运走了进来。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在角落。
    钱学敏教授第一个发现了他。
    这位性格刚直的老专家,不顾旁人的拉扯,快步衝到了周鸿运面前。
    他激动地抓住周鸿运的手,嘴唇哆嗦著,整个人都在发抖。
    “书记!”
    他的声音带著颤音,也带著一种巨大的,无法抑制的激动。
    “书记,江州要出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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