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世界里,也只剩下那一丝若隱若现的气息了。
    这意味著什么?
    镜流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但那个答案就像一把生锈钝刀,正在一点点锯开她的心臟。
    师父和苍城的无数人一样,死在了倏忽手中,身体都被吞噬,连灵魂都逃不掉。
    “呃……”
    镜流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近乎窒息的低鸣。
    下一刻,她动了。
    像个疯子,像个只想啃噬眼中怨恨之物的厉鬼,笔直衝向倏忽。
    “哈哈哈哈!”
    倏忽认出了这个女人,祁知慕引以为傲的徒弟。
    多么师慈徒孝的一幕,感人肺腑……
    “来吧,来陪伴你的师父罢,我会让他与你融为一体的……”
    漫天枝条瞬息再生,形成一座密不透风的荆棘囚笼,眼看就要將镜流吞没。
    目睹此景,眾人脸色齐齐煞白。
    “师父!快躲开!!”景元焦急的声音在通讯里响彻。
    就在囚笼即將合拢、完成绞杀的一剎,异变陡生——
    一股无法言喻、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怖衝击,令倏忽的动作骤然僵住。
    漫天狰狞可怖、势不可挡的枝条,在距离镜流仅剩毫釐时硬生生停滯。
    紧接著,囚笼在眾目睽睽之下寸寸崩解。
    “你…你怎么……”
    倏忽那不可一世的脸上,再次露出极度的恐惧与扭曲,发出悽厉的尖叫。
    “这不可能!!你明明已经死了!!”
    “你打算做…不——你怎么可能反……”
    倏忽抓破脑袋疯狂大喊,就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反向吞噬著什么。
    就在这一瞬的停滯中——
    噗嗤!
    利刃贯穿躯体的闷响,在这方天地间清晰迴荡。
    刚返回荒星的怀炎目睹这一幕,与其余人一样怔在原地。
    镜流手持长剑,竟毫无阻碍地穿过倏忽所有防线,剑锋笔直刺入其体內,直至没柄。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
    腾驍瞳孔却猛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眼力极佳,即便隔著不短距离,即便那张脸已扭曲变形,依然看得分明。
    就在剑锋刺入的前一瞬,那怪物眼中竟闪过极其熟悉的神色。
    带著…无尽的解脱。
    腾驍能看见,近在咫尺的镜流当然也能。
    她从倏忽放弃反抗,像足故意放任她刺穿身体的行为中回神,身体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目光满是难以置信,锁死眼前的倏忽。
    为什么在最后一刻,主动中断所有攻击,放弃防御?
    难道…不……
    那个眼神不是倏忽,不是……
    怪物庞大狰狞的身躯开始瓦解。
    先是树皮、枝条、根须,隨后是尖角、骨刃、利爪、双翼……
    所有不属於人的部分纷纷脱落,坠入下方翻涌的岩浆。
    最后剩下的,是那个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身影。
    漫天目光將这般情形清晰收入眼底,不知多少人下意识捂住了嘴。
    祁知慕静静立於半空,瞳孔缓缓掠过眼前女子的面颊,片刻后,涌现出足以令人沉沦的温柔。
    …对不起,镜流。
    师父是个骗子……
    祁知慕瞳孔敛去所有光泽,只余灰暗,整个人后仰向下坠去。
    长剑脱离胸膛的声音响起,惊醒短暂沉沦在那抹温柔中的镜流。
    “师父…!”
    镜流条件反射般俯衝而下,將祁知慕紧紧搂入怀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面颊贴著他的脸,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
    根本不是倏忽吞噬了师父!
    而是…师父吞噬了倏忽……
    她意识到自己亲手杀死了怪物,杀死了变成怪物的师父……
    难怪一切攻击在最后一刻自行湮灭。
    难怪不闪不避,任由长剑刺入体內。
    连將军都杀不死的倏忽,竟抗不下这柄瞻暉剑一击…?
    一定是因为师父在最后关头做了什么……
    镜流心绪剧烈震盪,周身瀰漫的森寒真气迅速笼罩了这片世界,形成诡异奇观。
    岩浆吞没大地,热气蒸腾。
    高空却凝结出片片雪花,不断飘落,与热气接触后缓缓消融。
    整个过程,詮释著名为不可逆的自然真理。
    可纵使周遭气温骤降,也无法冻结镜流的泪水。
    滴滴泪珠顺著面颊滑落,不断滴在祁知慕脸上。
    他没有任何反应,瞳孔空洞,躯体变得僵硬。
    “不…不要……”
    镜流浑身痉挛,痛得说不出更多话语,只能重复著相同的字眼。
    眼看两人即將坠入岩浆海,一片风幔及时捲来,將他们带回高空。
    混乱的声音不断在耳畔迴响,可镜流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亲手杀死师父的残酷事实,几乎將她整个人摧毁殆尽。
    “师父…说句话好不好……”
    “求你…徒儿求你……”
    天地一片寂静,只剩下镜流哽咽的抽泣声。
    没有人见过她这般模样,没有。
    但不论是景元、腾驍、甚至丹枫等人,都清楚一个事实——
    镜流此生最在乎的人,唯有祁知慕。
    即便当年师父用最冰冷决绝的语气与她断绝关係,她的意识也不曾像现在这般混沌,不存分毫理智。
    自那天起,从驰援玉闕到回守罗浮,再到追击倏忽,再重的伤势,她都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可是现在,躯体每个角落都痛得將要碎裂开来。
    手无意识握起祁知慕的手,却触到了一件质感怪异、又分外熟悉的物件。
    她下意识低头看去,整个人瞬间僵如雕塑。
    一截色泽由殷红自然过渡至浅緋的流苏,自祁知慕紧握的右手缝隙中微微露出。
    镜流缓缓摊开他的手。
    一枚遍布裂痕,由无数细小碎块勉强黏合而成的银月玉佩,映入眼帘。
    此刻,系在她臂袖处的同款银月玉佩悄然滑落。
    两玉並置,双月相映,浑然一对。
    只可惜,其中一枚已不再完整,布满无数无法弥合的裂痕。
    直到死去,祁知慕也未曾鬆开这枚玉佩。
    “啊啊啊——!!!”
    镜流突然仰天咆哮!
    天崩地裂也不外如是。
    同样从没有人见过她这般表情。
    狰狞、扭曲、破碎……
    声音悽厉破云,悲撼至极,直叫闻者心碎。
    两行血泪从镜流眼角溢出,不断滴在那枚破碎过的银月玉佩上。
    细雪落在祁知慕脸上,却始终未能融化。
    这方世界中,极寒与极热相互衝撞,竟匯聚成一场滂沱大雨。
    镜流脸上的血泪被雨水稀释,已分不清是雨是泪。
    而后,她將额头抵在祁知慕手掌上,连大雨都在为她的哭声哀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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