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入那片暗红色的光晕,身后的寒风与街道瞬间被切断。
    没有了城市的喧囂,耳边只剩下一片死寂。
    这种寂静並不空旷,反而像是闷窒的耳鸣。
    眼前的景象,早已不是那个废弃的拆迁工地。
    断壁残垣被某种规则强行掩盖了,印入眼帘的是一座座用纸扎成的高楼广厦。
    红色的绸缎掛满了每一个角落,甚至连路边的枯草都被染成了诡异的猩红。
    这里没有路灯,光源来自於一排排悬掛在半空的白灯笼。
    灯笼皮很薄,隱约能看到里面的烛火是幽绿色的,將周围的一切都映照得惨白而阴森。
    “呼…”
    苏文调整著呼吸,试图让自己平復下来。
    “我是来送外卖的,我是来送外卖的…”
    他在心里默念著这句有些荒诞的台词,仿佛这能给他带来莫大的勇气。
    沿著那条铺满了纸钱的大路向前走,两旁开始出现了一些人。
    它们穿著那个年代特有的蓝灰色中山装,或者是更早以前的长衫马褂,一个个面无表情地坐在路边的圆桌旁。
    桌子上摆著的,不是鸡鸭鱼肉。
    而是一盘盘还在蠕动的湿泥,以及盛在碗里的香灰。
    这些宾客动作机械,抓起一把泥土塞进嘴里,甚至不需要咀嚼,就那么生硬地咽了下去。
    它们不是归墟里的厉鬼,也不是纸扎人。
    在苏文的感知里,这些人的身上还有著微弱的魂火在摇曳。
    那是被困在这里的生魂,或者是执念未散的游魂。
    它们被那个泥像的规则强行请了过来,充当这场大婚的宾客。
    用自己的魂力,去供养那场荒谬的宴席。
    一个穿著花棉袄的老太太,正木然地对著苏文招手,手里还端著半碗黑乎乎的泥汤,似乎想让他也来尝尝。
    苏文脚步一顿。
    他认得这个老太太。
    这是住在隔壁街区的王奶奶,前两天还在菜市场为了几毛钱跟人討价还价,精神头足得很。
    没想到,魂却被勾到了这里。
    “王奶奶,这饭凉了,吃了闹肚子。”
    苏文硬著头皮,低声回了一句。
    他没有去接那碗泥汤,也没有试图去唤醒她。
    老板交代过,到了地方,少说话,別乱看。
    在这个规则森严的鬼域里,他只要做错一步,可能就会瞬间从送餐的变成上菜的。
    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眼底闪过一丝迷茫,隨后又慢慢垂下,继续机械地往嘴里塞著泥土。
    苏文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
    穿过外围的流水席,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台。
    那是喜堂。
    高台是用无数块墓碑堆砌而成的,上面铺著猩红的地毯。
    而在高台之上,端坐著那个所谓的泥菩萨。
    隔著老远,苏文就能感觉到让人窒息的恶意。
    那是一种没有丝毫杂质的纯粹阴冷。
    那个泥塑的神像,就那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供桌上。
    它的身上披著大红花,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几个黑窟窿正对著苏文的方向。
    在泥像的两侧,站著两排负责伺候的佣人。
    有吹嗩吶的,有打幡的,还有端茶倒水的。
    它们都是纸扎的。
    脸颊涂著两坨圆圆的腮红,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
    虽然在笑,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苏文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粘住了,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力气。
    那是规则的压迫。
    活人,本不该踏足这片阴地。
    但他没有退。
    胸口那件道袍马甲散发出微弱的暖意,护住了他的心脉。
    手里的食盒,更是像一个小火炉,源源不断地传递著顾记特有的烟火气,帮他破开了周围那层黏稠的阴气。
    “顾记餐馆,送喜饼。”
    走到高台之下,苏文停下脚步,仰起头,声音虽然不大,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传得很远。
    台上的泥像没有任何反应。
    那几个黑窟窿依旧流淌著暗红色的泥浆。
    归墟里的东西,不会说话,也不懂寒暄。
    它们只看行动,只认规则。
    “吱嘎——”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响起。
    只见站在泥像左侧的一个喜婆,突然动了。
    它迈著那种纸扎人特有的僵硬步伐,轻飘飘地从高台上走了下来。
    它的手里提著一盏白灯笼,灯笼纸上画著双喜字,但那字却是倒著写的。
    这个喜婆並没有直接来接食盒。
    而是绕著苏文转了一圈。
    那张画上去的脸凑到苏文脖颈处,似乎在嗅著他身上的活人味儿。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就像是毒蛇在草丛里穿行。
    苏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背包带上,那里装著他画的雷符。
    但他忍住了。
    他在等。
    那个喜婆转完一圈,似乎对苏文这一身道家正气和烟火味感到有些厌恶,往后缩了缩。
    然后,它伸出那只只有四根手指的纸手,指了指高台上的供桌。
    意思很明显:
    宴菜,放上去。
    苏文深吸一口气,提著食盒,一步步踏上了那座用墓碑堆成的高台。
    越往上走,那种阴冷的气息就越重,仿佛要把人的血液都冻结。
    当他终於站在那尊泥像面前时。
    他才看清,泥像怀里抱著的那个无字牌位上,竟然在慢慢渗出鲜血。
    而那些所谓的喜酒,杯子里装的全是发黑的血水。
    这就是它的喜宴。
    一场用活人的命来铺路的狂欢。
    苏文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將手中的八角食盒放在了供桌上。
    “啪。”
    一声脆响。
    食盒落桌的瞬间,一股带著红豆甜香的热气,从盒盖的缝隙里溢了出来。
    这股味道与周围的腐臭、血腥格格不入。
    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突然点燃了一根火柴。
    那个一直没有动静的泥像,突然颤抖了一下。
    它脸上的那几个黑窟窿,似乎微微收缩了一瞬。
    它在…审视这份不请自来的礼物。
    苏文的手放在食盒盖子上,准备打开。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瞥见了站在泥像右侧的那个提灯童女。
    那个纸人做得格外精致,甚至比其他的都要真一些。
    但它的动作却最为僵硬。
    它的脸上,画著极浓的妆,遮住了原本的纸色。
    但在那层厚厚的粉妆之下,在那个纸扎的手腕处,苏文看到了一颗熟悉的黑痣。
    还有那只手里攥著的一根…已经断掉的竹蔑。
    苏文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根竹蔑编织的手法,他见过。
    就在顾记餐馆的桌子上,就在那个背篓里。
    那是…花三娘的手艺。
    那个纸童女,不是单纯的纸扎。
    那是被封在纸壳子里的…花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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