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药费怎么算?”
    顾渊这句话问得很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在他看来,自己这一路过关斩將,又是劈木头又是帮忙熬药,现在还得负责给这个明显病入膏肓的大夫治病。
    收点出诊费合情合理。
    不过,那白袍鬼物显然理解不了这种来自阳间的商业逻辑。
    它被缝死的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对於危险的感知却敏锐到了极点。
    刚才那一刀切断了它汲取生机的管道,那种剧痛让它原本就不稳定的规则核心更加狂暴。
    “咔噠、咔噠。”
    它僵硬的颈椎发出诡异的摩擦声,乾瘪的胸膛剧烈起伏。
    周围空气中残留的黑气,像是受到了磁铁吸引的铁砂,疯狂地向它涌去。
    它不想谈价格。
    它只想把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活人,变成它药柜里最新鲜的一味药引。
    “不听劝。”
    顾渊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並没有再次举起手中的菜刀,而是將刀轻轻插回了腰间的刀鞘。
    “食材太脏,下刀容易坏了味道。”
    对待这种已经被污秽彻底蒙蔽了神智的东西,单纯的杀伐解决不了问题。
    就像处理一块沾满了淤泥的极品豆腐,不能用锤子去砸,得用水去洗。
    “煤球,按住它。”
    顾渊淡淡地吩咐道。
    一直蓄势待发的煤球,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得到指令的瞬间。
    它那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步,前爪重重地拍在地板上。
    “轰——”
    地板震颤,原本附著在它身后的那尊镇狱凶兽虚影,此刻仿佛活了过来。
    那是一尊繚绕著暗红火光的狰狞巨兽,身形几乎顶到了二楼的房梁。
    它並没有张开血盆大口,而是伸出了一只由纯粹煞气构成的巨大兽爪。
    那只爪子带著无可匹敌的重压,缓缓地,却又不容置疑地按向了白袍鬼物的头顶。
    这就是镇狱兽的规则。
    【镇压】。
    白袍鬼物似乎感受到了灭顶之灾。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试图举起那根足以定住魂魄的银针去刺破这只巨爪。
    那银针上黑气繚绕,带著必死的规则气息。
    然而,当银针触碰到兽爪虚影的瞬间,就像是细木籤刺入了一座巍峨的高山。
    “叮”的一声脆响,规则破碎。
    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啪。”
    一声沉闷的声响。
    那只巨大的虚影兽爪,稳稳地按在了白袍鬼物的天灵盖上。
    白袍鬼物的膝盖一软。
    那种源自位格上的绝对压制,让它根本无法站立,硬生生被压得跪倒在地。
    它身上的黑气疯狂翻涌,试图挣扎,连地板都被它的膝盖跪出了裂纹。
    但在那暗红色的冥火灼烧下,所有的反抗都被无情地炼化。
    煤球压低了脑袋,鼻孔里喷出两道热气,眼神不屑。
    似乎要不是老板嫌这玩意儿脏,它早就一口吞了这团烂泥当零食了。
    “就这样,別鬆手。”
    顾渊走上前去,站在那个动弹不得的鬼物面前。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上,微微虚握。
    体內的那颗金色烟火种子,开始缓缓旋转。
    这不是为了镇压,也不是为了毁灭。
    他看穿了本质。
    这东西不像上次那团披著官皮的烂泥,它的里子是乾净的。
    “你这一身白袍太脏了,全是土腥味,得好好去去腥。”
    顾渊的声音平淡,就像是在案板前自言自语的厨师。
    隨著他的话语,无数只散发著暖黄色光晕的光蝶,从他的掌心飞舞而出。
    那是【烟火之蝶】。
    它们不像之前攻击烛阴时那般狂暴炽烈,而是带著一种春风化雨般的温柔。
    光蝶翩翩起舞,围绕著那个跪在地上的白袍身影。
    一只,两只,三只…
    它们轻轻地落在鬼物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破烂官袍上,落在它那张没有皮肤的脸上,落在它那双乾枯的手上。
    “滋滋…”
    一阵细微的响声传来。
    那是污秽被净化的声音。
    每一只光蝶落下,都会带走一丝深嵌在鬼物魂体深处的归墟恶意。
    那些代表著腐朽贪婪的黑色气息,在人间烟火的冲刷下,如冰雪消融,化作一阵阵腥臭的黑烟升腾而起。
    煤球嫌弃地把脑袋扭到一边,打了个响鼻,显然对这种焯水去沫的味道很不满。
    白袍鬼物剧烈地颤抖著。
    这种洗涤对它来说,比千刀万剐还要痛苦。
    因为它已经习惯了污秽,习惯了那种混乱的规则。
    但这股温暖的力量,却在强行唤醒它沉睡已久的本源。
    顾渊的神色专注,更像是在后厨处理著一件棘手的食材。
    他耐心地控制著烟火气的输出,一点一点地剥离著那层厚厚的壳。
    隨著黑烟散去,那件破烂的白袍开始发生变化。
    原本灰暗的色泽逐渐褪去,露出了一种虽然陈旧,却透著神圣气息的月白色底色。
    袍角上绣著的云纹和药葫芦图案,也开始泛起微弱的灵光。
    就连它脸上那块封嘴的青铜片,上面的锈跡也在脱落,露出了原本古朴的质地。
    那种味道也变了。
    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腐臭,而是一股类似於药庐香火的余味。
    “这块老腊肉,倒是比我想像的还要陈。”
    顾渊心中暗道,手上的动作却更加细腻。
    终於。
    当最后一只光蝶融入它的眉心时。
    一直压在它头顶的煤球,適时地收回了那只巨大的兽爪虚影。
    白袍鬼物没有再挣扎,也没有再发出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它跪在那里,浑身依然在微微颤抖。
    但那种颤抖,不再是因为恶意,而是因为清醒后的迷茫。
    它缓缓抬起头。
    那双被黑布缝死的眼睛部位,虽然依旧无法视物。
    但顾渊能感觉到,有一道清明的视线,穿透了那层布,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它先是看了一眼正蹲在一旁舔爪子的煤球。
    那是来自幽冥的看门恶犬,镇压万鬼的凶兽。
    它认得那股气息,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刑罚者的畏惧。
    隨后,它的目光又凝固在了顾渊身上。
    烟火气洗去了它眼前的迷雾,让它终於看清了这个男人的本相。
    在它的视野里。
    那温暖的金色气场並非散乱无章,而是隱隱勾勒出了一座虚幻而宏大的楼阁轮廓。
    那楼阁飞檐翘角,巍峨耸立,门楣之上字跡模糊,却透著一股镇压幽冥的无上威严。
    而眼前之人,就站在那楼阁的阴影之中,执掌著唯一的火种。
    “您…”
    青铜封口片剧烈地颤动起来,发出“咔噠、咔噠”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它试图说话,却发现舌头早已僵直,连最基本的发音动作都变得无比陌生。
    它在尝试,在模仿。
    喉咙里发出一串晦涩难明的古语,又迅速被它自己否定。
    转而在此刻的人间语言和古老的官话之间艰难地寻找著平衡点。
    它似乎认出了什么。
    或者说,它在那股纯粹的楼阁轮廓中,感知到了某种让它甚至不敢直视的位格。
    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慄,让它这个旧日的神官瞬间找回了遗失的记忆。
    “噗通!”
    它的身体猛地一震。
    原本只是被压制而跪下的姿態,此刻却变成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五体投地。
    双手交叠,额头重重地磕在手背之上,这是最古老的大礼。
    它没有把那个猜测说出口。
    在那个古老的年代,有些名字是不能提及的,有些存在是不可直视的。
    它只是深深地伏在地上,声音沙哑生涩,却带著无尽的惶恐与敬畏:
    “叩…见…司....主...”
    “罪吏…失礼....了....”
    顾渊看著这个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的老药官,挑了挑眉。
    “司主?”
    又是这个调调。
    之前谢必安莫名上门,一贫和尚说他有大因果,现在这个老药官又喊他司主。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指向一个他从未去过的位置。
    “系统,你以前到底欠了多少债?”
    他在心里问了一句,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算了。”
    他並不打算去深究那个司主究竟是谁,也不打算去认领这份莫名其妙的因果。
    在他看来,不管这顶帽子多大,都不如他手里这把菜刀来得实在。
    管你是司主还是府君。
    在他的店里,首先得是个讲规矩的食客,或者是听话的员工。
    “既然醒了,那就好办了。”
    顾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居高临下地看著它,姿態放鬆,却自有一股气场。
    “別磕了,我这儿不兴这个。”
    他指了指四周。
    “说说吧。”
    “这慈悲堂,这满屋子的药柜,还有你…”
    “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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