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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观景车厢內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挤压著,变得粘稠而沉重。
    窗外,那支足以遮蔽星海的曜青舰队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每一门主炮的幽光都像是一只窥伺的眼睛。
    而在车厢正中,那位身披戎装、发梢染著青绿的天击將军,正用一种近乎实质化的目光,审视著刚刚踏入此地的?星。
    那种目光並不带有敌意。
    但却带著一种......
    猎人打量猎物,亦或是猛兽评估对手的,纯粹的压迫感。
    “让本將军好等。”
    飞霄的声音落下,仿佛金石坠地,激起一阵看不见的波澜。
    ?星停下脚步。
    她並没有被这股气势所慑。相反,她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眸子里同样燃烧著名为“自信”的火焰。
    毕竟,她可是刚刚在精神世界里跟星神掰过手腕的人,这点场面,还嚇不到她。
    “没办法。”
    ?星耸了耸肩,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跟邻居聊天。
    “毕竟要出远门,总得化个妆,挑件好看的衣服。万一在战场上遇到了什么帅气的敌人,总不能丟了星穹列车的脸面,对吧?”
    她指了指自己身上那套崭新的、充满了科技感与流线型设计的作战服。
    “怎么样?这身行头,还入得了將军的法眼吗?”
    飞霄愣了一下。
    她身后的莫泽兜帽下的阴影似乎动了动,显然没料到有人敢在这个场合跟天击將军开这种玩笑。而那位眯眯眼的医士椒丘,则是轻摇羽扇,嘴角勾起一抹饶有兴致的弧度。
    “哈!”
    飞霄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豪迈、爽朗,瞬间衝散了车厢內紧绷的气氛。
    “有趣。”
    “真是有趣。”
    她鬆开了抱臂的双手,大步向?星走来。每一步都带著那种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的节奏感。
    “景元那傢伙在信里把你吹得天花乱坠,说你是什么『扭转乾坤的变数』,本將军起初还当他是老眼昏花,为了推卸责任找的藉口。”
    飞霄停在?星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她微微低头,那双清澈的绿色瞳孔中,倒映著?星毫无惧色的脸庞。
    “但现在看来......”
    “这份胆色,倒確实配得上『变数』二字。”
    她伸出手,用力地拍了拍?星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星感觉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
    “行了,客套话到此为止。”
    飞霄转身,长长的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她径直走到长桌的主位旁,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都坐吧。”
    “既然人齐了,咱们就来聊聊正事。”
    “关於那颗该死的星球,关於那个名为『魙』的鬼东西,以及......”
    飞霄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仿佛穿透了现世的壁垒,看向了某个更加遥远、更加古老的时空。
    “关於一条......根本就不存在的龙。”
    眾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纷纷落座。
    姬子给每人倒了一杯茶(这次是正常的红茶),热气裊裊升起,稍微缓解了大家心中的紧张。
    ?星坐在飞霄对面,手里把玩著那个空的茶杯。
    “不存在的龙?”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脑海中,李贺的身影似乎动了动,那首《苦昼短》的诗句再次在耳边迴响。
    “没错。”
    飞霄点了点头。
    她並没有急著解释,反而挥了挥手。身后的椒丘立刻会意,上前一步,將一枚青色的玉兆放在桌面上。
    全息投影展开。
    但这一次,出现的並非星图,亦非某种怪物的影像。
    而是一份......
    看起来极其古老、残破不堪的档案卷宗。
    卷宗的边缘已经发黄髮脆,上面的文字是用一种极为生僻的仙舟古文书写的,透著一股岁月侵蚀后的沧桑感。
    “这是曜青仙舟最高级別的绝密档案。”
    飞霄指著那份卷宗,声音变得低沉而严肃。
    “代號:2845。”
    “收容物名称:烛龙。”
    “状態:......无。”
    “无?”
    瓦尔特皱起了眉头,推了推眼镜。
    “这个『无』字,是指它已经死亡,消失?亦或是......”
    “是指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飞霄打断了他。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一阵有节奏的篤篤声。
    “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
    “在曜青长达七千年的战爭记录中,我们无数次观测到了它的踪跡。我们看到它在深海中翻滚,看到它在星空中咆哮,看到它的影子笼罩了整个星系,將无数生命拖入永恆的噩梦。”
    “但是......”
    飞霄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当我们试图用仪器去捕捉它,用武器去攻击它,甚至用因果律去锁定它的时候。”
    “得到的结果,永远只有一个。”
    “不存在。”
    “就像是一个幽灵,一个幻觉,一个......只存在於所有人集体潜意识中的噩梦。”
    “它推翻了仙舟当下对於时间、对於物质、对於『存在』这个概念的所有理解。”
    飞霄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我们一直以为,仙舟最大的敌人是丰饶,是那些杀不尽的孽物,是那个赐予长生却剥夺人性的药师。”
    “但在这七千年的廝杀中,在这个名为『魙灾』的泥潭里。”
    “我们逐渐发现了一个更加令人绝望的事实。”
    “或许......”
    “我们真正的敌人,並非丰饶。”
    “而是......时间。”
    车厢內一片死寂。
    三月七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著飞霄,又看了看身边的丹恆。
    “时间?”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困惑。
    “时间......时间不就是这个宇宙的一部分吗?就像空气、像重力一样,它就在那里流淌,怎么会变成敌人呢?”
    “如果时间想要杀你呢?”
    飞霄转过头,看著这个单纯的粉发少女。
    “如果时间不再是一条直线,而变成了一个圆环,一个囚笼,一个不断重复著死亡与腐朽的磨盘呢?”
    三月七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星的怀里缩了缩。
    “这......並没有那么简单。”
    飞霄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
    “为了搞清楚这个问题,为了找到杀死这条『不存在的龙』的方法。”
    “曜青仙舟付出了无法想像的代价。”
    “无数天才学者疯了,无数英勇的战士迷失在时间的缝隙里,再也没有回来。”
    “直到......”
    “七百四十九年前。”
    飞霄的手指在全息投影上轻轻一划。
    画面变了。
    不再是那份残破的卷宗。
    而是一张......
    画像。
    那是一张古旧的、用墨笔勾勒出的人物肖像。
    画中是一个极其年轻的男子。
    他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身形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眉毛很浓,连成一线,如同一道横亘在眉宇间的山脉。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阴鬱,却透著一股子衝破纸面的才气与狂傲。
    看到这幅画的瞬间。
    ?星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个人......
    那张脸......
    分明就是她在记忆世界里见过的,那个自称“孤魂”,提剑为她开路的......李贺!
    “那是曜青仙舟歷史上,最惊才绝艷,却也最『短命』的天才。”
    飞霄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敬意。
    “他叫李贺。”
    “字长吉。”
    “他出生时,天生异象,鬼哭神嚎。七岁便能作诗,下笔如有神助。他的才华,即便是在长生种遍地的仙舟,亦是如彗星般耀眼。”
    “但他......是一个『缺陷者』。”
    “他天生体弱,寿元极短。哪怕是在仙舟这种医疗技术极度发达的地方,医生也断言他活不过三十岁。”
    “正如他的名字一样。”
    “贺,通『祸』。”
    “他仿佛是背负著诅咒降生的。”
    飞霄嘆了口气,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惋惜。
    “但他没有认命。”
    “他试图去探究这一切的根源,试图去寻找那个让他『短命』的罪魁祸首。”
    “他疯了一样地钻研古籍,钻研那些关於『时间』、关於『烛龙』的禁忌知识。”
    “最后......”
    “在他二十七岁那年,在他即將走到生命尽头的那一刻。”
    “他写下了一首诗。”
    飞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眾人的心头。
    “那首诗的名字,叫......《苦昼短》。”
    ?星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胸口。
    那里,贴身放著黑天鹅带回来的那张宣纸。那上面,正是这首诗。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飞霄並没有察觉到?星的异样,她只是继续讲述著那段尘封的歷史。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隨著飞霄的念诵,车厢內的光线似乎都变得黯淡了几分。一种悲凉、愤懣、却又充满了力量的情绪,在空气中蔓延。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念到这里,飞霄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著眾人。
    “李贺说,他找到了那个偷走时间的小偷。”
    “那个盘踞在若木之下、口衔烛火、以昼夜交替来『煎熬』人寿的......烛龙。”
    “他说......他要去斩断烛龙的足,嚼碎烛龙的肉。”
    “让时间停止流逝,让老者不再死去,让少者不再哭泣。”
    “吾將斩龙足,嚼龙肉......”
    ?星低声接上了这句诗。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从飞霄身上移开,全部集中到了?星身上。
    星瞪大了眼睛,看著身边的同伴。
    黑天鹅手中的塔罗牌停住了转动。
    就连一直沉默的丹恆,也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这首诗......
    这首曜青仙舟七百年前的绝密诗篇,?星怎么会知道?
    而且......
    她念诵这首诗的时候,那种语气,那种神態,那种仿佛亲身经歷过的悲凉与决绝......
    简直和那个画像上的李贺,如出一辙!
    “你......”
    飞霄也愣住了。
    她看著?星,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隨即化作了更为深沉的探究。
    “你知道这首诗?”
    “不,不对。”
    飞霄摇了摇头,身体前倾,那双绿色的眸子里仿佛有风暴在酝酿。
    “你的身上......”
    “有他的味道。”
    “有那个......在一千年前便已死去的、诗鬼的味道。”
    ?星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著胸口传来的温热。
    原来如此。
    原来那个一直在她脑海里的人。
    竟然是......
    真实的。
    他不仅仅是她潜意识的投影。
    他就是那个歷史上的李贺。
    那个不甘心被时间吞噬、那个想要逆天改命、那个以凡人之躯向神明宣战的......
    曜青天骄!
    “或许......”
    一旁的黑天鹅突然开口了。
    她合上手中的塔罗牌,紫色的眼眸里闪烁著智慧的光芒。
    “李贺,从未真正死去。”
    “或者说......”
    “他把自己变成了一段『记忆』。一段......为了等待那个能真正斩杀烛龙的人出现,而在此世间徘徊了七百年的......执念。”
    “而现在。”
    黑天鹅看向?星。
    “他找到了那个『宿主』。”
    眾人的视线在?星和全息投影上的画像之间来回游移。
    虽然性別不同,外貌不同,甚至种族都可能不同。
    但此刻。
    那两个人眼中的光芒。
    那种为了守护、为了打破宿命而不惜一切代价的疯狂。
    竟然是如此的......重叠。
    “真是......太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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