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深处,幽暗无光。
    唯有那方才炸裂的血池中央,残留著一点暗红色的微光。
    那光並不刺眼,却带著一股勃勃生机,顺著无面人的脚底板,一路向上攀爬。
    原本如枯木般死寂的无面人,身躯开始剧烈颤抖。
    那层覆盖在他脸上、没有五官的惨白麵皮,像是被火燎过的纸张,寸寸龟裂,剥落。
    露出来的,是新生的血肉。
    顾乡握紧了手中的剑,浩然气在掌心吞吐,隨时准备斩出必杀一击。
    苏青则眯起那双狭长的狐狸眼,指尖的本源之火跳动得越发欢快,映照出她眼底的警惕。
    “別紧张。”
    李清歌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晃荡著两条腿,手里还把玩著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骨。
    “爹这是在『回魂』呢,长肉的时候有点痒,抖一抖很正常。”
    她语气轻鬆,仿佛眼前发生的不是什么诡异的尸变,而是邻家大叔在伸懒腰。
    隨著最后一块麵皮落地,那人的真容终於显露在二人面前。
    那是一张极为儒雅的脸。
    眉如远山,目似朗星,即便闭著眼,也能看出几分书卷气。
    只是那脸色太过苍白,透著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阴鬱。
    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的位置。
    那里的衣衫早已破碎,露出的胸膛上,赫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前后透亮。
    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心臟。
    顾乡看著那张脸,心头猛地一跳。
    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就像是照镜子时,看到了几十年后的自己。
    更诡异的是,顾乡胸膛里的那颗七窍玲瓏心,此刻竟开始疯狂跳动。
    咚!咚!咚!
    那声音大得在寂静的洞窟里迴荡,震得顾乡耳膜生疼。
    它在欢呼。
    在雀跃。
    仿佛离家的游子,见到了久別的故人。
    顾乡闷哼一声,伸手按住胸口,脸色微变。
    苏青察觉到了顾乡的异样,身形一闪,挡在了顾乡身前。
    她红衣猎猎,身后的九尾虚影瞬间凝实,衝著那刚长出脸的男人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
    “老东西,管好你的气息。”
    苏青冷声道,“这颗心现在姓顾,不姓比。”
    那男人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瞳孔是灰色的,像是蒙了一层散不开的雾。
    他没有理会苏青的威胁,也没有看那个正冲他做鬼脸的李清歌。
    他的目光,越过苏青的肩膀,直直地落在了顾乡的胸口。
    那里,有他曾经最珍贵的东西。
    “三百年了……”
    男人的声音沙哑,像是两块粗糙的磨刀石在摩擦。
    他抬起手,似乎想去触碰那颗心,但手伸到一半,又颓然放下。
    “它……还好吗?”
    这句话问得没头没脑。
    但顾乡听懂了。
    他是在问心,也是在问人。
    顾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臟的躁动,浩然气运转周身,將那股莫名的悸动镇压下去。
    “它很好。”
    顾乡沉声道,“能跑能跳,能骂人能打架,比在你胸膛里的那颗强多了。”
    男人愣了一下。
    隨即,他那张苍白的脸上,竟扯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就好。”
    他又转头,看向神都的方向。
    哪怕隔著厚厚的岩层,隔著数百里的距离,他的目光似乎也能穿透一切,看到那座高耸入云的摘星楼。
    “那她呢?”
    男人轻声问道,“那个……总是喜欢趴在窗台上看月亮的小狐狸,她还好吗?”
    苏青眼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在问谁。
    那个为了这个男人,守了整整三百年活寡,把自己活成了大周图腾的傻女人。
    也就是如今的大周国师。
    “死不了。”
    苏青没好气地说道,“就是老了点,脾气臭了点,整天戴著个青铜面具装神弄鬼,活像个欠了別人八百万两银子的债主。”
    男人眼中的光亮黯淡了几分。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大洞,手指轻轻摩挲著边缘的伤疤。
    “是我……对不住她。”
    “当年我说去去就回,结果这一去,就是三百年。”
    “让她一个人守著那座空城,守著那个承诺……是我食言了。”
    男人的声音里充满了自责与苦涩。
    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让整个洞窟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顾乡看著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没见过面,但他听苏青说过当年的事。
    这个叫比丘的书生,为了救那只小狐狸,为了救大周的百姓,自愿挖心献祭,把自己变成了开启大阵的钥匙。
    他是英雄。
    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
    “行了。”
    苏青最受不了这种悲春伤秋的调调。
    她一挥袖子,打断了男人的懺悔。
    “要哭坟回神都哭去,別在这儿噁心人。”
    苏青往前逼近一步,本源之火在指尖噼啪作响。
    “比丘,我不管你是死人还是活人,也不管你在这鬼地方躲了多少年。”
    “我就问你一句。”
    苏青指著一旁看戏的李清歌,“你为什么要用这丫头体內的东西,把我们引到这儿来?”
    “皇道龙气,加上你那股子死人味,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清歌听到这话,不乐意了。
    她从石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苏姐姐,你怎么说话呢?”
    李清歌叉著腰,气鼓鼓地说道,“什么叫『这丫头体內的东西』?我是人!是活生生的人!才不是什么东西!”
    “再说了,要不是我爹借我的身子给你们引路,你们能找到这儿?”
    “这鬼哭谷可是绝地,没有我爹的指引,你们早就被外面的煞气冲成傻子了。”
    苏青瞪了她一眼:“闭嘴。大人说话,小孩別插嘴。”
    李清歌撇了撇嘴,躲到比丘身后,冲苏青做了个鬼脸。
    比丘伸手,轻轻拍了拍李清歌的脑袋。
    动作温柔,就像是在安抚自己的女儿。
    “她叫清歌?”
    比丘问道,“名字不错。清歌一曲,盛世太平。”
    “別岔开话题。”
    苏青不吃这一套,“说正事。”
    比丘嘆了口气。
    他收回手,目光在顾乡和苏青身上来回打量。
    那个眼神很奇怪。
    既像是在看晚辈,又像是在看曾经的自己。
    良久,他缓缓开口,念出了一句诗。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顾乡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顾乡问道。
    比丘没有直接回答。
    他指了指顾乡,又指了指苏青。
    “三百年前,我也是个书生,她也是只狐狸。”
    “那时候,我也像你一样,觉得自己读了几本圣贤书,就能跟这世道讲讲道理。”
    “我也像你一样,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哪怕天塌下来,也能顶得住。”
    比丘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可是后来,天真的塌了。”
    “我才发现,我的道理,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仙人眼里,连个屁都不是。”
    “他们要你的心,你就得给。他们要你的命,你就得死。”
    “我不服。”
    比丘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几分,眼中的灰雾剧烈翻涌。
    “所以我把心挖了,但我把魂留下了。”
    “我把自己埋在这鬼哭谷的极阴之地,借著地煞之气,苟延残喘了三百年。”
    “我在等。”
    “等一个变数。”
    比丘看向顾乡,目光灼灼。
    “现在,变数来了。”
    顾乡下意识地握紧了苏青的手。
    他能感觉到,比丘话里有话。
    这个“变数”,指的不仅仅是他,还有死而復生的苏青。
    “你想让我们做什么?”顾乡沉声问道。
    比丘摇了摇头。
    “不是我想让你们做什么,而是你们必须做什么。”
    他转过身,走向洞窟深处的一面石壁。
    那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那些符文古老而晦涩,透著一股沧桑的气息。
    比丘伸出手,按在石壁上。
    嗡——
    石壁震动,上面的符文亮起一道道金光。
    一副巨大的图案,在石壁上缓缓显现。
    那是一棵树。
    一棵巨大无比的梧桐树。
    树冠遮天蔽日,根系深深扎入地下,连接著大周的山川地脉。
    而在那树根的最深处,似乎镇压著什么东西。
    “苏姑娘。”
    比丘转过头,看著苏青。
    “你在落凤坡待了这么久,那棵老梧桐把你当亲闺女一样养著。”
    “你可知道,那棵梧桐树,到底是什么来歷?”
    苏青愣了一下。
    她確实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是凤凰陨落的地方,那棵树有凤凰的精血,所以才会对她这个融合了凤凰真火的狐狸格外亲近。
    “不就是棵成了精的老树吗?”苏青皱眉道,“还能有什么来歷?难不成还是哪位大帝种的?”
    比丘笑了。
    笑得有些淒凉。
    “它不是树。”
    比丘指著石壁上的图案,一字一顿地说道。
    “它是一口棺材。”
    “一口葬著凤凰双帝,和大周气运的棺材。”
    苏青瞳孔猛地收缩。
    顾乡也是心头巨震。
    棺材?
    那棵生机勃勃,庇护了苏青,也庇护了落凤坡方圆百里的神木,竟然是一口棺材?
    《浣溪沙·旧梦》
    一別经年两鬢霜,残魂枯骨守淒凉。
    心头血洞忆红妆。
    燕子归来寻旧垒,梧桐叶落掩沧桑。
    人间何处话衷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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