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的第一道旨意不是杀人而是放人。
    圣旨传出暖阁时等在宫门外的文官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以为昨夜天幕那番“错在千秋”的言论会引来一场血洗可没成想等来的却是刑部的特赦令。
    他下令赦免了一大批因言获罪的文官不仅包括那些因为上疏劝諫被关进天牢的硬骨头甚至连几个曾被朱元璋亲手点名要“剥皮实草”的死囚也被改判了流放保住了一条小命。
    这种反常的举动让整个应天府的官场陷入了巨大的战慄与迷惑之中。
    “爹,您这步子迈得是不是猛了点?”朱標手里捧著刚刚擬好的废除酷刑名单声音有些发颤“那几个御史当初可是指著您的鼻子骂,您这说放就放了?”
    朱元璋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一块干硬的烧饼毫无形象地啃了一口。
    他看向朱標眼神清亮得嚇人那是褪去了杀意后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標儿以前咱觉得谁不忠诚咱就杀了谁杀到最后剩下的自然都是忠臣。可昨晚先生在天幕里教了咱一招叫『制度成本』。咱杀了人活儿谁干?杀了一个忠心的换上来一个会演戏的大明这江山不就是被这帮演戏的给折腾没的吗?”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在学习思汗那种“透过现象看本质”的思维方式。
    不再纠结於某个官员是否在背后议论自己也不再纠结於那些所谓的读书人气节而是开始布局整个制度的稳定性。
    “从今儿起那些个什么『刷漆』的烂刑、什么『剥皮』的损招,全给咱废了。咱大明要的是能干活的官不是被嚇破胆的木头。”
    朱元璋拍了拍手上的烧饼渣转过头语气幽幽地说道:“先生说得对忠诚这玩意儿是靠不住的。得靠规矩,靠让这帮人觉得跟著大明走比反了大明更有盼头。”
    朱標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发现自家这位执拗了一辈子的父亲真的变了。
    如果说以前的朱元璋是一头只知道撕咬猎物的孤狼那现在的他正试图变成一个修剪森林的园丁。
    他不再追求绝对的掌控而是追求长久的运转。
    “陛下刘三吾在外面等了半个时辰了说是……说是想请辞回乡。”小太监缩著脖子进来稟报。
    朱元璋冷笑一声:“回乡?想得美。以前咱想杀他们他们想跑;现在咱想让他们干活他们更想跑了。”
    他大手一挥:“传刘三吾进来。告诉他他要是敢走咱就让他在科学院的大门口跪著给朕研究研究那太阳为什么从东边出来!”
    不一会刘三吾跌跌撞撞地爬了进来一进门就开哭。
    “陛下臣老眼昏花实在是跟不上天幕里的那些『真理』了请陛下准臣还乡”
    朱元璋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盯著他。
    “刘老头你別跟咱这儿演戏。先生在天幕里说了大明以后的官,不能只读圣贤书。你既然是文坛领袖你就得带头给咱转行。咱给你拨五万两银子你去给咱招揽那些会算帐、会打铁、会看星象的奇才。”
    刘三吾哭声一顿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招揽打铁的?”
    “废话!”朱元璋眼睛一瞪“那是『动力学』懂吗?那是『材料学』!先生在天幕里提到的那些铁甲船难不成靠你那两句『子曰』就能浮起来?”
    刘三吾被懟得哑口无言。
    他发现皇帝现在开口闭口就是天幕里的词儿,明明有些词儿连皇帝自己可能都没弄太明白但那股子气势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元璋转过身背对著刘三吾语气突然变得有些落寞。
    “刘爱卿咱说实话吧。昨晚咱看见先生那般年纪还在为大明操劳咱觉得臊得慌。咱以前教子孙是怕他们没权现在咱明白了没权的皇帝不可怕没脑子的才可怕。你去办吧,办不好咱再跟你算帐。”
    刘三吾走后暖阁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朱標看著桌上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內阁草图低声问道:“爹您真打算把相位挪给这所谓的『內阁』?那以后要是內阁做大了,不就成了另一个胡惟庸吗?”
    朱元璋看著朱標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点。
    他指著书案正中央那里空荡荡的原本是放著象徵相权的硃笔。
    “標儿你看这地方空了多少年了?”
    朱標默然。
    自从胡惟庸案发朱元璋废除丞相这地方就一直空著所有的政务都压在皇帝一个人身上。
    朱元璋嘆了口气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惫和少见的温情。
    “咱以前觉得没丞相更稳咱勤快点什么权都能抓在手里。可先生那一句话把咱骂醒了。咱是能干咱能一天看两百份奏摺。可你呢?你身体本就不比咱以后你的孩子呢?”
    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空荡荡的相位上虚晃了一下。
    “咱以前觉得废相是给子孙扫清障碍。现在发现那是把你也给坑了。”
    朱標眼睛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他这些年累死累活何尝不知道这里面的苦?
    可那是祖制是父皇亲手立下的死规矩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爹您別这么说”
    朱元璋自嘲地笑了笑一把按在桌面上语速极快。
    “先生说了专业的事得交给专业的人干。皇帝得是掌舵的不能是划桨的。划桨的人多了,船才走得稳。咱要建立的內阁,不是一个胡惟庸,而是十个、百个互相牵制的思汗!”
    他看向朱標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標儿咱们老朱家的时代得换个玩法了。第一步就是要把这坑你的相位变成保你大明的盾牌。”
    暖阁外风吹落了几片枯叶。
    大明皇宫的深处一种名为“圣主”的觉醒,正在这位曾经的暴君心中生根发芽。
    朱元璋拍了拍朱標的手背眼神深邃。
    “去把老四叫回来。这造船的事离了那臭小子的那股子狠劲儿还真办不成。”
    朱標愣了愣:“那北平那边……”
    朱元璋大手一挥:“让朱权去!或者让张玉守著!咱现在不需要死守咱要的是出海!”
    他再次看向那空荡荡的相位仿佛看见了思汗在那儿对他微微点头。
    “爹那內阁的首辅人选您心里有数了吗?”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嘿嘿一笑。
    “咱心里有人可惜他在六百年后。不过没关係咱找不著他咱就按著他的模样给咱大明生生捏出一个来!”
    “传旨礼部开科这回考试不考八股考『民生利弊论』!”
    “爹那那些老学究不得闹翻天?”
    “闹?谁闹谁去修铁路咱正好缺几个带头挖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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