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股黑色的洪流,在苍白的雪原上轰然相撞。
    没有试探,没有花哨的战术迂迴。
    就是最原始,最血腥的正面衝撞。
    “噗嗤——!”
    冲在最前方的平陵军士卒,手中的长枪精准地刺穿了对面大鬼国骑兵的胸膛,滚烫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將雪地染红。
    可他还没来得及抽出长枪,侧面三把雪亮的弯刀便已同时劈下。
    刀锋撕裂甲冑,斩断骨骼。
    那名平陵军士卒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被巨大的力道从马背上掀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被紧隨而至的铁蹄踩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一瞬间的交锋,便是生与死的轮转。
    迟临的鑌铁长棍早已化作一道黑色的死亡旋风。
    他没有使用任何精妙的招式,只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横扫、竖劈、猛砸。
    每一棍下去,都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
    挡在他面前的大鬼国骑兵,无论是人还是马,都在那恐怖的力道下骨断筋折,轰然碎裂。
    “杀!”
    周雄的大刀同样饮饱了鲜血,他紧跟在迟临身后,状若疯魔,每一刀都势大力沉,专门朝著敌军最密集的地方砍去。
    平陵军,这支曾经被打断了脊樑的败军,在这一刻,向整个草原展露了他们重铸的獠牙。
    阵型严整,悍不畏死。
    哪怕是以三换一,以五换一,他们也未曾后退半步。
    长枪折断,便拔出腰间的安北刀。
    战马倒下,便用血肉之躯去阻挡敌人的铁蹄。
    他们用生命,硬生生地顶住了数倍於己的敌军的第一波衝击。
    雪原之上,喊杀声、惨叫声、金铁交鸣声混杂在一起。
    赤鲁巴立马於中军,饶有兴致地看著眼前的血肉磨坊。
    他身边的副將面露惊色。
    “將军,这支南朝军队……好生顽强!”
    “嗯,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赤鲁巴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担忧,反而带著一丝欣赏的玩味。
    “看来,这应该就是安北王麾下最精锐的嫡系了,確实有几分本事。”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冷笑一声,语气中充满了不屑。
    “一块骨头再硬,用足够多的牙齿去啃,总能把它嚼碎。”
    “传令下去,让前锋营不必急於凿穿,就这么给我慢慢磨!”
    “我要让他们在绝望中流干最后一滴血!”
    在他看来,这场战爭的结局早已註定。
    平陵军的顽强,不过是最后的挣扎,只会让他品尝胜利的果实时,更加愉悦。
    就在赤鲁巴享受著猫捉老鼠的游戏时,他大军的左后方,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號角声!
    “呜——!”
    赤鲁巴猛地转头。
    只见风雪之中,一支骑兵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他的侧翼,悄无声息地刺向了他的软肋!
    那支军队的旗帜刻有怀顺二字,但装备却五花八门,正是百里琼瑶率领的怀顺军!
    “来得好!”
    赤鲁巴不惊反喜。
    “雕虫小技!以为靠这点人就能搅乱我的后阵?”
    他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传我將令!左翼一万骑兵,给我迎上去!把那个叛徒,给我活捉回来!”
    “我要让她亲眼看著她的军队是如何被我碾碎的!”
    命令下达。
    赤鲁巴大军的左翼迅速分出一万骑兵,朝著怀顺军迎了上去。
    百里琼瑶看著迎面而来的敌军,神色冰冷。
    她很清楚,以八千对一万,而且对方还是以逸待劳的士卒,怀顺军占不到任何便宜。
    但她的目的,本就不是击溃对方。
    而是搅乱!
    “变阵!”
    百里琼瑶手中令旗挥舞,声音清冷而决绝。
    “全军突击!凿穿他们!”
    八千怀顺军迅速变换阵型,如同箭矢,狠狠地扎进了敌阵之中。
    一时间,战场左翼也陷入了惨烈的胶著。
    怀顺军的將士们,在百里琼瑶的指挥下,不断地撕咬、穿插,用灵活的战术弥补著硬实力上的不足。
    但草原人的血性与悍勇,让赤鲁巴的军队同样寸步不让。
    战局,陷入了僵持。
    右侧土坡后。
    孟晓看著中路和左翼的惨烈战况,心急如焚。
    平陵军和怀顺军都被死死地拖住了!
    再这样下去,等他们力竭之时,就是全军崩溃之日!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那个依旧在往嘴里塞著肉乾的巨汉。
    “朱统领!”
    孟晓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嘶哑。
    “该我们了!”
    朱大宝咽下最后一口肉,茫然地抬起头。
    “哦。”
    他似乎根本无法理解战场的凶险,只是遵循著最简单的指令。
    孟晓指著远处赤鲁巴那面巨大的帅旗,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看到那面旗子了吗!”
    “衝过去!”
    “把旗子下面所有的人,都砸碎!”
    “砸碎?”
    朱大宝的眼睛亮了一下,憨厚的脸上露出了纯粹的喜悦。
    他喜欢这个词。
    他拍了拍身下裂山蛮的脖颈,这头巨兽般的宝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不安地刨著蹄子,鼻孔中喷出两道白色的热气。
    “走了!”
    朱大宝低吼一声。
    下一刻,裂山蛮发出一声咆哮,四蹄猛地发力,带著朱大宝,轰然衝出!
    在他身后,五百名安北军精锐骑兵紧隨其后,组成一个尖锐的箭头,直指敌军心臟!
    这支奇兵的出现,瞬间吸引了赤鲁巴的注意。
    尤其是当他看到为首那人那非人的体型,以及胯下那头只是听过的裂山蛮时,他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下。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又是那个壮汉?!”
    但旋即,他便看到了那支衝锋队伍的人数。
    区区五百人。
    赤鲁巴心中的那一丝不安,瞬间被狂傲所取代。
    “不知死活的东西!”
    “以为靠一个怪物就能改变战局吗?”
    他发出一声狞笑,手中的马鞭指向朱大宝的方向。
    “中军!分出三千人!给我把他围起来!”
    “我要把这个怪物,剁成肉酱!”
    命令一下,三千名大鬼国精锐骑兵立刻从主阵中脱离,朝著朱大宝狠狠地夹了过去。
    朱大宝对此视若无睹。
    他的眼里,只有那面越来越近的帅旗。
    “挡路!”
    他发出含糊不清的咆哮,手中那柄开山巨斧,被他单手抡起,带著呼啸的风声,狠狠砸下!
    “轰!”
    一声巨响。
    挡在他面前的三名大鬼国骑兵,连人带马,被这一斧直接砸成了一滩肉泥!
    鲜血和碎骨四溅。
    朱大宝身后的骑兵,甚至需要策马避开那血腥的残骸。
    裂山蛮更是狂性大发,它根本不需要主人驾驭,就那么横衝直撞,用它那庞大的身躯和无与伦比的力量,將所有敢於阻拦的敌人撞飞、踩碎。
    一人一马,就像一辆势不可挡的重型战车,在敌阵中硬生生犁出一条血路。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大鬼国士兵,无不肝胆俱裂,纷纷避让。
    然而。
    个人的勇武,在绝对的数量面前,终究显得苍白。
    三千骑兵的合围,从四面八方收紧。
    朱大宝的衝锋势头,第一次被强行阻拦了下来。
    无数的长枪从四面八方刺来,无数的弯刀朝著他身上招呼。
    朱大宝不知疼痛,不知疲倦,只是机械地挥舞著巨斧,將一个个敌人砸碎。
    但他每杀死一个敌人,就有十个敌人涌上来。
    跟在他身后的五百精骑,更是陷入了苦战,伤亡在飞速扩大。
    他们被死死地困在了人海之中,寸步难行。
    至此。
    安北军的三路突袭,已尽数被敌军的优势兵力死死压制。
    中路的平陵军在血肉磨坊中苦苦支撑。
    左翼的怀顺军在围攻下险象环生。
    而作为奇兵的朱大宝部,更是陷入了被分割围歼的绝境。
    整个战场的天平,已经彻底倒向了大鬼国一方。
    赤鲁巴看著眼前的景象,终於忍不住放声狂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喧囂的战场上迴荡,充满了得意与猖狂。
    “安北王?不过如此!”
    “这就是你们的全部伎俩了吗?真是让我失望!”
    他举起马鞭,指向前方仍在苦战的安北军。
    “强弩之末!不堪一击!”
    “今日,就是我赤鲁巴名扬草原,建功立业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下达最后的总攻命令。
    天色,不知不觉间已经暗了下来。
    风雪似乎更大了。
    他要在这夜幕降临之前,彻底结束这场战斗,將这支胆敢挑衅他的南朝军队,从雪原上彻底抹去!
    然而。
    就在他即將开口的那一刻。
    一阵沉闷的声音,隱隱传来。
    “咚……咚……咚……”
    那声音很轻,几乎被战场的喊杀声所淹没。
    但它却有一种奇异的魔力,穿透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钻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赤鲁巴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皱起眉头,侧耳倾听。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那不是战鼓。
    而是马蹄声!
    是以一种整齐划一、令人心悸的节奏,踏击在大地上的声音!
    战场上,无论是正在廝杀的安北军,还是占据绝对优势的大鬼国士兵,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那是……逐鬼关的方向!
    在昏暗的天色与漫天的风雪之中。
    雪原的尽头,一条黑色的地平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隆起。
    那是一道移动的铁壁。
    两千名骑兵。
    队列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他们通体覆盖著厚重的玄铁甲冑,连人带马,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
    阳光早已消失,但那黑漆涂装的甲冑,依旧在风雪中泛著令人心悸的冷光。
    他们没有喊杀。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
    只有那如同一个节拍器般精准的马蹄声,和一阵阵清脆而独特的“哗啦”声。
    那是掛在他们军旗旗边上的铁环,在风中碰撞发出的声音。
    在那支军队的最前方,一桿玄色大旗迎风招展。
    旗面之上,一个用金线绣成的“桓”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著夺目的光芒。
    当那面绣著金色“桓”字的玄色大旗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支钢铁军团所吸引。
    “那……那是什么?”
    一名大鬼国的百夫长声音发颤,脸上的表情混杂著惊恐与难以置信。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军队。
    那种纯粹由重量、甲冑和纪律堆砌而成的压迫感,甚至比朱大宝那非人的蛮力更加令人窒息。
    赤鲁巴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脸上的狂傲与得意,瞬间熄灭,只剩下了一片惨白。
    “铁桓卫……”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
    作为大鬼国的高层將领,他当然听说过这支安北军的重甲骑军。
    只不过,他和王庭眾人从来都没有当回事,以为只是百里元治的託词。
    可他怎么也想不通,就算真的有这样一支军队。
    这支部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赤鲁巴的脑海中闪过。
    难道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陷阱?!
    安北军出关迎战,三路突袭,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將他的主力拖在这里?
    为了给这支真正的杀手鐧,创造登场的时间和空间?
    与赤鲁巴的惊骇欲绝不同。
    当看到那面熟悉的军旗时,所有陷入苦战的安北军將士,眼中都迸发出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无比炽热的光芒!
    “是铁桓卫!”
    “是吕长庚大统领!”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
    迟临一棍將面前的敌人砸飞,看著那道奔涌而来的钢铁洪流,胸中激盪,忍不住仰天长啸。
    百里琼瑶勒住战马,看著那支纪律严明、气势如山的重甲骑兵,清冷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疑惑。
    铁桓卫驻守在胶州城,此刻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而被三千敌骑围困的朱大宝,也停下了挥舞的巨斧。
    他歪著头,看著那支黑压压的军队,感受著那股熟悉的气息,憨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他好像……认识那个领头的人。
    铁桓卫大军的最前方。
    吕长庚面无表情地注视著前方的战场。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戟。
    “铁桓卫。”
    他用长戟的锋刃,遥遥指向赤鲁巴的帅旗。
    “告诉我,我们该怎么做?”
    “杀!”
    “杀!”
    “杀!”
    两千名铁桓卫骑卒,同时用手中的兵器敲击著马鞍上的铁甲,发出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咆哮。
    “全军!”
    吕长庚的长戟猛然挥下。
    “衝锋!”
    “轰隆隆——!!!”
    静默的铁壁,在这一刻活了过来。
    两千匹披著具装鎧的红鬃烈,同时迈开了沉重的步伐。
    起初只是慢跑。
    但步伐整齐划一,大地在同步震颤。
    隨即,速度越来越快!
    整个雪原都在哀鸣,仿佛无法承受这股由钢铁和血肉组成的恐怖重量。
    赤鲁巴看著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浪潮,终於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拦住他们!快!给我拦住他们!”
    他声嘶力竭地尖叫著。
    “弓箭手!放箭!给我放箭!”
    大鬼国的军阵中,一片混乱。
    数千名弓箭手匆忙地弯弓搭箭,朝著衝锋而来的铁桓卫,射出了密集的箭雨。
    “嗖嗖嗖!”
    箭矢如蝗,铺天盖地。
    然而。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所有大鬼国士兵,都陷入了永生难忘的绝望。
    无数的箭矢落在铁桓卫的军阵中,却只发出了一阵“叮叮噹噹”的清脆响声,然后便被厚重的玄铁甲冑无力地弹开。
    无论是骑兵身上的骑兵甲,还是战马身上的具装鎧,都对这些箭矢构成了绝对的防御。
    箭雨,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有效的伤害。
    甚至没能让他们衝锋的速度,减慢分毫!
    “没用……没用的……”
    一名大鬼国千夫长喃喃自语,手中的弯刀噹啷一声掉在雪地里,脸上血色尽失。
    刀箭难侵!
    这四个字,不再是传说,而是血淋淋的现实!
    绝望,如同瘟疫般在赤鲁巴的军中蔓延。
    眼看著那道钢铁洪流即將撞上自己的中军大阵,赤鲁巴彻底疯了。
    “顶住!给我顶住!”
    “所有人都给我上去!”
    “谁敢后退一步,杀无赦!”
    他身边的亲卫和中军的士兵,在督战队的逼迫下,只能硬著头皮,举起手中的兵器,组成一道脆弱的防线,试图螳臂当车。
    吕长庚看著前方那些因为恐惧而面容扭曲的敌人,眼神冰冷如铁。
    他將长戟平举。
    身后的两千铁桓卫,也同时举起了手中的长柄破阵槊。
    一丈二的槊杆,三棱的破甲锥头,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烁著死亡的寒芒。
    一百步!
    五十步!
    十步!
    “轰——!!!!”
    没有任何技巧可言。
    就是最纯粹、最野蛮的撞击!
    铁桓卫的锋线,狠狠地凿进了军阵之中。
    赤鲁巴中军那道看似密集的防线,在接触的瞬间,便被摧枯拉朽般地撕碎!
    冲在最前面的大鬼国士兵,甚至没能看清敌人的脸,就被巨大的衝击力连人带马撞得粉身碎骨。
    长柄破阵槊精准而高效地刺穿了他们的身体,將他们像串糖葫芦一样挑飞出去。
    血肉之躯,在钢铁洪流面前,脆弱如纸。
    铁桓卫的衝锋没有丝毫停滯,他们就那么碾压过去,在敌军最核心的中军大阵中,犁开了一道宽阔而笔直的血肉通道。
    通道的尽头,便是那面象徵著主帅的,赤鲁巴的帅旗!
    擒贼,先擒王!
    这才是战爭最简单,也最有效的法则!
    “不……不要过来!”
    赤鲁巴看著那个浑身浴血,朝著自己笔直衝来的铁甲將军,嚇得魂飞魄散。
    他再也没有了半分抵抗的勇气,猛地调转马头,就想逃跑。
    但,晚了。
    吕长庚的眼中,已经锁定了这个目標。
    “哪里走!”
    他低喝一声,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再次加速,瞬间便追至赤鲁巴身后。
    手中的长戟,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朝著赤鲁巴的后心,狠狠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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