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原以西三千里。
    大地在这里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伤口,两侧岩壁陡峭如刀削,呈现出一种被巨力反覆撕扯、熔炼后又重新凝固的暗沉铁灰色。这就是陆明口中的“乱空峡”。
    尚未真正进入峡谷,那股令人心悸的空间紊乱感已然扑面而来。
    空气中浮动著肉眼可见的细微波纹,仿佛平静湖面被投入石子后的涟漪,只是这涟漪並非向著一个方向扩散,而是毫无规律地扭曲、碰撞、湮灭。耳边不时响起极其轻微的“嘶啦”声,那是脆弱处空间薄膜被无形之力撕开又弥合的声音。更深处,隱隱有低沉的呼啸,似风,又似某种庞然巨物在虚空深处呼吸。
    周六面色凝重,指尖凝出一缕冰蓝色的灵力细丝,缓缓探向峡谷入口。细丝刚触及那片涟漪区域,便猛地一颤,隨即毫无徵兆地寸寸断裂、消散。“空间结构极不稳定,灵力探入会被紊乱的空间之力直接绞碎。神识也受到强烈干扰,延伸不过百丈便模糊不清。”
    苏澜轻轻拨动了一下冰魄玉琴的琴弦,一声清越低鸣盪开,音波在她身前形成一圈淡蓝色的涟漪,与空间波纹接触的剎那,发出滋滋的异响,互相抵消。“虚空之力混杂著驳杂星辰之力,形成天然屏障。寻常遁术在此恐怕难以施展,强行飞遁,很可能被捲入空间裂隙。”
    韩立负手立於峡口,瞳孔深处泛起淡淡的金芒。梵圣真魔功悄然运转,强化目力与感知。在他眼中,眼前的峡谷不再只是岩石与空气,而是一幅由无数紊乱能量线条和脆弱空间节点构成的、危险而诡异的立体图卷。
    “有意思。”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这乱空峡並非单纯的地质裂谷。其深处,有不止一处空间节点异常活跃,彼此勾连牵引,才形成这般规模的空间紊乱区。而且……確实有星辰之力的残留,但与碎星原其他地方驳杂狂暴的星力不同,这里的星辰之力,更精纯,也更……古老。”
    他目光投向峡谷深处那片明灭不定的幽暗:“那偶尔闪烁的银芒,恐怕不是星纹草那么简单。陆明等人修为不足,只能远观,感知有误。”
    “师兄的意思是?”周六问道。
    “此地或有上古遗留之物,与坠落的星辰之核,或与处理此地灾变的古修有关。”韩立道,“既然路过,不妨一探。跟紧我,莫要隨意触动周围空间。”
    说罢,他率先迈步,踏入那片涟漪荡漾的峡谷入口。
    脚步落下的瞬间,周身空间微微扭曲,韩立体表自动浮现一层淡金色的光膜,那是梵圣真魔功护体灵光与空间之力轻微摩擦產生的异象。他行走的速度並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空间相对稳定的节点上,仿佛在刀尖上舞蹈,却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与从容。
    周六与苏澜紧隨其后。周六周身寒气內敛,每一步踏出,脚下便凝结出一小片极薄却坚韧的冰晶,短暂固化脚下微小的空间。苏澜则將冰魄綾化作一条淡蓝色的光带,环绕三人缓缓流动,光带过处,紊乱的空间波纹被抚平少许,开闢出一条相对稳定的路径。
    越往深处,光线越发昏暗。並非缺少光源,而是光线本身都被扭曲的空间折射得支离破碎,形成光怪陆离的斑块,映照在奇形怪状的岩壁上,犹如鬼魅涂鸦。那股铁锈与尘埃混合的气息越发浓重,其中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万年玄冰般的寒意。
    行约半个时辰,前方空间紊乱陡然加剧!
    数条粗大的、肉眼可见的灰白色空间裂痕如同伤疤般横亘在前方路径上,裂痕边缘闪烁著危险的银黑色光芒,內部幽暗深邃,不知通往何处。裂痕周围,紊乱的能量形成狂暴的涡流,发出“呜呜”的厉啸,捲起地面无数暗红色的碎石,又瞬间將其绞成齏粉。
    而在这些空间裂痕环绕的中心,却有一片约十丈方圆的区域,相对平静。那里地面平整,铺著某种非金非玉的灰色石板,石板上雕刻著早已模糊难辨的古老纹路。区域中央,赫然矗立著一座残破的石碑。
    石碑只剩下半截,断面参差不齐,似被巨力打断。碑身同样呈暗灰色,与地面石板材质相同。然而,在碑面残留的部分,却清晰铭刻著几个复杂的银色符文。这些符文並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明灭、流转,散发出精纯而古老的星辰之力。那偶尔从峡谷深处透出的银芒,源头正是此处!
    “这是……古修留下的封印?还是路標?”周六凝神观察石碑符文,只觉得那些纹路玄奥无比,多看几眼竟有神魂微微晕眩之感。
    苏澜的注意力却被石碑后方,那片相对平静区域边缘的几处痕跡吸引。那是几道深深的刻痕,以及一些早已黯淡、近乎与石板同色的暗褐色污渍。“此地曾有爭斗。看痕跡残留的气息……很陈旧,至少是数千年前了。一方力量属性刚猛暴烈,另一方……阴寒诡异。”
    韩立没有立即靠近石碑,而是目光扫过周围那几道危险的空间裂痕,又仔细感知著石碑符文的波动规律。片刻后,他忽然抬起右手,虚天鼎自袖中飞出,悬於头顶,垂下缕缕混沌色的光华,將三人护在其中。
    “石碑符文是钥匙,也是陷阱。”韩立淡淡道,“其波动与周围几处空间节点隱隱呼应。若不知解法,贸然触动或试图破坏石碑,会立刻引动周围空间裂痕爆发,形成小范围的空间崩塌。先前在此爭斗之人,恐怕有一方就触发了此机制,导致两败俱伤,或同归於尽。”
    他並指如剑,隔空对著石碑缓缓划动。指尖並无灵力外泄,但虚天鼎垂下的光华却隨之流动,化作数道纤细如髮丝的光线,精准地探向石碑上那几个银色符文,並不接触,只是在符文流转的关键节点附近轻轻扰动。
    如同拨动了某种无形的琴弦。
    石碑上的银色符文流转速度陡然加快!明灭之间,投射出更加明亮的银光。与此同时,周围那几道狂暴的空间裂痕,其边缘闪烁的银黑光芒竟也隨之同步明灭,躁动的能量涡流奇异地平復了一些。
    “以星力为引,调和紊乱空间,开闢临时通路……好精妙的手段。”韩立眼中露出一丝讚许,“布下此碑之人,对阵道与空间之力的造诣极高。此碑虽残,核心符文未损,尚能运转。”
    隨著他指尖细微调整,银色符文投射出的光芒渐渐在石碑前方匯聚,形成一片朦朧的、水波般的银色光幕。光幕之后,景物扭曲变幻,隱约可见一条向下的、由星光铺就的阶梯,通往更深的地下。
    “通路已开,但维持不了多久。”韩立收回手指,银色光幕微微荡漾,“走。”
    三人毫不犹豫,依次踏入光幕。
    穿过光幕的剎那,仿佛穿过一层冰凉的水膜,周遭景象骤然一变。
    身后峡谷的紊乱与呼啸瞬间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的寂静与黑暗。脚下是虚幻般的星光阶梯,两侧和头顶皆是深沉的虚无,只有阶梯本身散发出柔和的银光,照亮前后不过十余丈的范围。阶梯蜿蜒向下,不知延伸向何处,如同一条悬浮在宇宙虚空中的星路。
    这里感受不到丝毫外界的灵气,只有精纯而平和的星辰之力瀰漫在每一寸空间。时间与方向感在这里变得模糊。
    下行约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星光阶梯的尽头,连接著一座悬浮於虚无中的小型平台。平台同样由那种灰色石板铺就,呈圆形,直径约三十丈。平台中央,盘坐著一具骨骸。
    骨骸呈玉白色,晶莹剔透,仿佛最上等的灵玉雕琢而成,歷经漫长岁月,依旧宝光莹莹,不染尘埃。骨骸保持著打坐的姿势,头颅微垂,右手指骨掐著一个奇特的法诀,点在自己胸前骨骼某处。在其胸骨位置,赫然插著一截寸许长的、漆黑如墨的骨刺!骨刺周围,骨骸玉质表面蔓延开细密的黑色裂纹,散发著一股即使歷经数千年,依旧让人心神发冷的阴寒怨毒之气。
    骨骸前方地面上,用利器刻著数行小字,字跡深刻,笔画间却透著一股力竭般的虚弱与仓促:
    “吾乃天星宗护法,『摇光』子嗣,奉命镇守『陨星残核』,净化星煞,阻其外泄为祸。然邪修『幽骨』覬覦星核之力,率眾来袭。激战七日,同门尽歿,吾亦中其『九幽蚀骨钉』,本源溃散在即。
    “残核已被吾以最后星力封印於平台之下虚空夹层,然封印之力隨吾身死,终將隨时间流逝而渐弱。后来者若见吾骨,必是封印鬆动,星煞异动加剧之时。
    “平台之下,留有吾宗接引星力、转化净化之阵图核心,及部分传承,以待有缘。若愿承吾之遗志,加固封印,净化星煞,功德无量。若力有不逮,取走传承,速离此地,切莫令『幽骨』遗毒或狂暴星煞为祸世间……
    “摇光一脉,星辉不灭……憾矣……”
    字跡至此而终,最后一笔拖得很长,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平台上一片寂静,只有那玉白骨骸与漆黑骨刺,无声诉说著数千年前那场惨烈守护战的结局。
    周六与苏澜看著骨骸与遗言,神色肃然,眼中流露出敬意。无论那天星宗、摇光一脉是何来歷,此人镇守此地直至生命最后一刻,以身封魔,其志可敬。
    韩立目光扫过骨骸,重点落在那截漆黑骨刺和骨骸指骨所掐的法诀上。他缓步上前,在骨骸前三尺处停下,並未贸然触碰。
    “九幽蚀骨钉……专污修士法体与元神,中者如跗骨之蛆,痛苦万分,本源会不断被侵蚀消磨。此人中钉后,竟还能强撑到完成封印、留下遗言,其心志之坚,修为之深,確实不凡。”韩立缓缓道,“他指骨所掐法诀,並非攻击或防御之术,而是一种特殊的封禁法门,配合其胸骨处几处黯淡的星力节点……看来,他在最后时刻,將大部分侵蚀自身的『幽骨』邪力,连同自己溃散的部分本源,一起封禁在了自己骨骸之中,防止其污染此地星力或外泄。”
    他目光移向平台中央,那里石板花纹略有不同,构成一个隱晦的六芒星图案,图案中心有一个拇指大小的孔洞,此刻正有极其微弱的银光从中渗出。
    “这下面,应该就是他所言的『陨星残核』封印处,以及天星宗遗留的阵图核心和传承。”韩立沉吟道,“封印確实在缓慢减弱,有极其稀薄的混乱星力(也就是星煞之源)正从孔洞中渗出。不过,按此速度,至少还需数百年,封印才会减弱到足以让大量星煞涌出的程度。那陆明等人遭遇的星煞,应是漫长岁月中,从其他更薄弱的空间缝隙中零星渗出的力量与地脉戾气结合所生。”
    他抬头,看向周六与苏澜:“遗志所言,可取走传承。你二人可有意?”
    周六与苏澜对视一眼。苏澜微微摇头:“我之功法与冰属性相合,与星辰之力並非一路。此地传承虽好,於我却非必需。”周六亦道:“晚辈所修亦偏重寒冰,且已有主修功法。前辈若有需,或可一观。”
    韩立点头,不再多言。他走近那六芒星图案中心,蹲下身,仔细观察那渗出银光的孔洞,又伸出食指,指尖凝聚一丝极其精纯的、融合了太阳精火与辰寰令气息的淡金星光,缓缓探向孔洞。
    就在他指尖星光即將触及孔洞的剎那——
    异变陡生!
    平台边缘的虚无黑暗中,毫无徵兆地探出三条完全由阴影和紊乱星光凝聚而成的触手!触手速度快如闪电,带著尖锐的呼啸,直取韩立后心、周六与苏澜!
    与此同时,那一直静坐的玉白骨骸,其胸前的漆黑骨刺,骤然爆发出浓烈如墨的黑气!黑气中,一张模糊扭曲、充满怨毒的面孔一闪而逝,发出无声的尖啸。骨骸指骨所掐的法诀,竟被这股爆发的黑气衝击得微微鬆动了一丝!
    “小心!”
    “哼!”
    两声低喝几乎同时响起。
    苏澜反应极快,冰魄玉琴瞬间横於身前,五指疾拂!数道冰蓝色的凌厉音刃激射而出,斩向袭向她和周六的阴影触手。音刃与触手碰撞,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刺耳声响,冰屑与黑光四溅,触手被暂时阻住。
    周六寒光剑已出鞘,剑身流转著极寒蓝光,一剑刺向袭击韩立的那条触手,剑未至,凛冽剑气已让触手表面凝结冰霜,速度稍缓。
    而韩立,在触手袭来的瞬间,头也未回。虚天鼎自他头顶微微一震,一圈混沌光华如水波般盪开。那袭击他的阴影触手一接触这光华,便如冰雪遇沸油,剧烈扭曲、消融,发出“嗤嗤”的悽厉声响,转眼化为虚无。
    但他並未理会身后的袭击,目光如电,紧紧锁定骨骸胸前爆发的黑气与那张怨毒面孔!
    “残魂执念?不……是那『幽骨』邪修留在蚀骨钉中的一丝本源恶念,藉由骨骸封禁的邪力与死者不甘,经数千年孕育出的阴秽之物!”韩立眼中冷芒一闪,“竟想借外力扰动,衝破封禁,染指星核?痴心妄想!”
    他原本探向孔洞的食指方向陡然一变,指尖那缕淡金星光骤然炽亮,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金色光线,无视空间距离般,瞬间点在了骨骸指骨所掐法诀的中心节点!
    “嗡——”
    玉白骨骸通体一震,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光点,这些光点迅速连接,构成一幅繁复的星辰封禁阵图,將试图扩散的黑气狠狠镇压回去!那怨毒面孔发出无声的惨嚎,在黑气中挣扎扭曲,最终被重新压回骨刺之內。
    骨骸指骨的法诀,再次稳固。
    几乎在韩立出手镇压骨刺异动的同时,平台周围的虚无黑暗中,传来一声愤怒而痛苦的嘶鸣,更多的阴影触手狂舞而出,其中隱约可见一个由混乱星光和浓郁阴影构成的、没有固定形態的庞大轮廓。
    “星煞之源与此地残留的『幽骨』邪力、死者怨念结合……孕育出的怪物吗?”韩立缓缓转身,看向那黑暗中的轮廓,虚天鼎悬浮在他掌心之上,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波动。
    “正好,试试太阳精火煅烧过后的虚天鼎,对付这些阴秽之物,效果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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