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尽头的苍白残雪,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被彻底踏成了污秽的黑泥。
    回鶻大军自东面席捲而来,黑压压的军阵如同阴云,缓缓压过了河西百里走廊,来到了酒泉城下,驻扎下了营垒。而在那些营垒里,还散发著热腾腾的雾气。
    哪怕城楼高耸,刘恭也能闻到,空气中带著一股诡异的肉香。
    这股味道令刘恭皱起了眉头。
    “甘州回鶻还吃得上肉?”
    刘恭的语气里满是不解。
    “自福禄以来,百里之地,本官皆以烧成了白地。甘州回鶻行军至此,至少得半个月......都过了半个月,怎还吃得上肉?”
    “兴许是吃了駑马。”王崇忠说,“漠北蛮夷,带老马出征,若是没了粮,便杀老马吃。”
    “这也说不通。”
    这番解释,说给別人听还行。
    说给刘恭听,则是完全没有用。
    刘恭光是討伐龙家那次,便消耗了几万斤的粮食。即便杀马取肉,充作军粮,也无非多撑一两日,到酒泉城下必然折损人手。
    可这甘州回鶻看起来,非但是兵强马壮,那些回鶻人甚至还吃得肚皮浑圆,半点看不出飢饿的模样。
    忽然间,几面大旗竖起。
    大旗顶端,插著血肉模糊的人头,但只需一眼望去,便可知晓那是汉人的首级。
    城头上的守军,顿时叫骂了起来。
    “腌臢杂胡!”
    “回鶻狗!回鶻狗!”
    “不得好死!”
    刘恭的指节亦猛然发力,死死地扣住女墙,眼神中满是怒火。
    城下的军阵,听见了城头的叫骂声。
    咚!
    咚——!
    甘州回鶻大营中,登时响起阵阵鼓声,牛皮蒙制的大鼓,在骨槌敲击轰鸣作响,隨之而来的,是无数锐利、刺耳的嚎叫声。
    嚎叫此起彼伏,犹豫狼群。
    无数回鶻人奔出营垒,以百人为队,分散成数十支百人队,挽起角弓,掠过城墙外的浅滩,溅起泥浆半丈高。
    很快,刘恭就搞清楚了,这些回鶻人到底要做什么。
    “嗖,嗖,嗖——”
    数百支箭簇陆续射出,有的重重楔入土城墙里,有的打在女墙的砖石边角,震出几枚细碎的火星和尘渣。
    城头上的汉人士卒,立刻扛起盾牌,高举过头顶,躲在女墙后方。
    刘恭也一样扛著盾。
    在射击稍微稀疏些许后,刘恭才从女墙缝隙中,探出头来查看了一下情况。
    城墙下方,几十支回鶻百人队来回疾行。
    他们在离城墙百余步的位置,划出一道极其流畅的弧形,宛若围猎一般,將酒泉城视作他们的猎物。
    眼下,就是要消耗猎物的体力。
    只是这甘州回鶻,的確是物资充沛。
    居然有这么多箭矢。
    刘恭低头看向脚边,无数骨制箭矢射在盾牌上,隨后弹开,落在城墙上。这些箭矢大多是骨箭,並没有什么杀伤力,士卒们就算捡到,也没法射回去。
    反倒是城下的回鶻人,一旦城墙上有铁箭射出,他们便立刻蜂拥而上,將铁箭拿走,揣进自己的胡禄当中。
    “莫要射箭了!”
    刘恭对著身边的弓箭手高声喝道。
    他似乎看懂了。
    箭雨之下,士卒大多不敢行走,毕竟没人敢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即便是骨箭射来,那万一丧了命,也是自己的命丟了。
    甘州回鶻眼下所为,就是要利用士卒的心理,对他们进行压制,让城墙上的守方失去內线机动优势。如此攻城办法,换作其他人可能会看不透,但刘恭可是清楚的很。
    远在东北的女真人,后来便用这套战法,拿下过契丹人的城池。
    回鶻人就这样,仰仗著火力的优势,在酒泉城外宽阔的河滩上肆意奔驰,並不急於衝击城墙,而是慢慢地寻找著机会。
    黑泥翻飞的队列后方,百余名披甲骑马的战士,正跟在回鶻人身后,腰间还缠著粗麻绳,末端掛著抓鉤。
    “王参军,速去收拢一队兵。”
    刘恭顶著箭雨,来到王崇忠身边,语气急促地下达了命令。
    “各段城墙下,需得布署三五十兵卒,何处生变,便令其出击,挡住回鶻人!”
    “是!”
    王崇忠得到命令,弓著腰扛著盾牌,离开了城墙。
    就在王崇忠离开的瞬间,有个缺口的城垛边,一名士卒刚放下盾,想探出头去,看看外面的情况。
    一支箭矢忽然飞来,射中他的眼窝。
    被射中的士卒,瞬间向后倒去。而在他身边的士卒见状,想要上去拉住他,结果更多箭矢飞了过来,落在两人身上,顿时在城墙上凿出了一片空白。
    於是,回鶻人的进攻回合来了。
    “上,上!”
    十几名骑著马的披甲奴兵,立刻纵马衝去,来到城墙下方,灵巧地越过壕沟,顺手解开了腰间绳索。
    为首一个吐蕃奴接过抓鉤。
    他挥舞起带铅砣的鉤索。
    “哐啷!”
    由於巨大的力量惯性,第一枚铁鉤飞来,生生勾进了残缺的女墙中。
    紧接著是第二枚,第三枚。
    隨后,这些披甲奴兵立刻抓住绳索,用牙齿衔住弯刀,蹄子踩在城墙的缝隙之中,仿若蝗虫一般飞速向城墙上衝去。而城墙下的回鶻人,用连珠般的射击,掩护著这些披甲奴兵。
    见此情形,刘恭立刻抽出腰间骨朵,朝著身后士卒挥舞了一下。
    “跟我上!”
    城墙不能被突破。
    这是刘恭的第一念头。
    几名士卒跟在刘恭身后,和刘恭一样,手持短兵利刃,跟著刘恭一道冲了上去。
    吐蕃披甲奴的速度,几乎快如闪电。
    他们脚下的蹄子,踩在城墙的砖石缝隙之上,比寻常的脚要灵便许多,因此转瞬之间,便已经出现在了城头。
    但当他们出现的时候,刘恭也已率著几名士卒,赶到了他们面前。
    迎接他们的是骨朵。
    “砰!”
    刘恭毫不犹豫,一骨朵砸在面前披甲奴头上,看著对方软绵绵地摔下,落到城墙根边,似乎还砸中了另一名披甲奴。
    只是,城墙外的回鶻人撤退极快。
    当他们发现这里有防御者,立刻就拋下了这些披甲奴。
    回鶻人一溜烟离开,孤零零的几名披甲奴,有些甚至还半掛在城墙上,就这样被拋弃,在一阵阵哭嚎声中,这些参与下的披甲奴,一人都没有逃出,很快便死在了守城士卒手里。
    然而消灭掉这一小撮披甲奴后,回鶻人的攻城依旧没有结束。
    他们还围绕著酒泉,伺机而动,寻找著突破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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