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斯开湾上空,1929年7月4日。
    隨著“恩格斯”號航母转向完成,甲板上的蒸汽弹射器发出沉闷的咆哮,第一架“海鸥”式攻击机被猛地加速推出,机头昂起,轻盈地脱离甲板,冲入天空。
    紧接著是第二架、第三架……短短几分钟內,一个由八架飞机组成的编队已然升空,在舰队上空盘旋编组。
    这些单翼飞机线条简洁,速度比英国水兵们常见的双翼侦察机要快得多,机翼下明晃晃掛载著两枚250公斤航空炸弹,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著冰冷的金属光泽。
    编队完成,带队长机摇摆了一下机翼,隨即率领机群朝西北方向——皇家海军“罗德尼”號分队所在的位置——疾飞而去。
    引擎的轰鸣声由远及近,迅速压过了海浪的声响。
    “罗德尼”號及其护卫舰上,刺耳的空袭警报悽厉地响彻每一个角落。
    “敌机接近!方位090,高度1500米,速度很快!”
    瞭望哨的声音通过传声筒带著颤音。
    所有战舰的防空炮位瞬间进入最高戒备状態。
    双联装40毫米“砰砰”炮、单管20毫米厄利孔机关炮的炮手们疯狂摇动手轮,黑洞洞的炮口齐刷刷指向东南方的天空。
    甲板上的水兵有的蜷缩在相对坚固的掩体后,有的则紧张地仰头张望,许多人脸上写满了从未经歷过的、对来自空中威胁的陌生恐惧。
    战列舰的巨炮在面对这种灵活快速的空中目標时,显得笨拙而无力。
    “保持镇定!炮手就位!没有命令不准开火!”
    各舰军官声嘶力竭地喊叫著,试图维持纪律,但他们自己的声音也紧绷著。
    八架“海鸥”以紧凑的队形,毫无顾忌地径直飞向“罗德尼”號庞大的身躯。
    它们在距离英舰大约两海里处开始下降高度,掠过外围驱逐舰的头顶,激起一阵剧烈的气流,下方水兵本能的缩头躲避。
    英舰防空炮的瞄准光环死死套住领头的德机,炮手的手指就压在击发扳机上。
    带队长机似乎对下方那些指向自己的炮口毫不在意,它稍微调整航向,几乎正对著“罗德尼”號高耸的舰桥和巨大的前主炮塔飞来。
    高度越来越低,八百米、五百米、三百米……机翼下那两枚硕大的炸弹在英军水手们的目光里清晰可见,仿佛下一刻就要脱离掛架。
    舰桥上,萨默维尔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抓住面前的护栏,指节发白。
    他能透过舷窗看到那架德国飞机优雅的从他的船上略过,毫不遮掩自己的意图。
    萨默维尔从未感觉如此被动。
    “长官!”
    副官的声音带著惊恐。
    萨默维尔没有回头,他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告诉防空炮位,没有我的明確命令,绝对不准开火!重复,绝对不准!”
    他深知,一旦有一门炮走火,这场危险的游戏就可能瞬间演变成真正的屠杀,而结局难以预料。
    德国人的潜艇就在附近,法国人的战舰炮口还指著这里。
    就在德机几乎要撞上“罗德尼”號前桅杆的最后一刻,它猛地一拉操纵杆,机身轻盈地向上跃升,几乎是擦著战列舰的桅顶呼啸而过,巨大的气流吹得旗绳狂舞。
    紧接著,其余七架飞机也依次以类似的方式,紧贴著“罗德尼”號或旁边巡洋舰的上层建筑飞掠而过,最近的一架甚至让下方甲板上的水兵能看清起落架上的铆钉。
    没有投弹,没有扫射,没有任何的攻击性行为。
    但这近在咫尺的飞越,比任何攻击都带给了英军水手们更强烈的心理衝击力。
    德军飞行员传递的信息再明確不过:
    我们能看到你,我们能靠近你,我们能——在想要的时候——把炸弹丟到你的头上。
    你们的巨炮,打不到我们。
    完成这次示威性通场后,德国机群並未远离,而是在英舰编队外围开始盘旋,他们和英军的舰队保持著若即若离的距离。
    偶尔有一两架飞近,做出模擬攻击的俯衝姿態,然后在英舰防空炮即將到达射界边缘时又灵巧地拉起。它们在玩一场危险的猫鼠游戏,而“罗德尼”號这只钢铁巨鼠,却被束缚在原地,空有利爪却无处挥舞。
    “罗德尼”號舰桥內,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萨默维尔鬆开已经麻木的手指,转身看向通讯官,声音沙哑:
    “伦敦的回覆呢?还没来吗?”
    “长官,刚刚收到……是海军部的加密电文,正在翻译!”
    几分钟后,译电员送来了薄薄的一张纸。萨默维尔急切地抓过来,目光快速扫过。电文措辞谨慎而冗长,核心意思却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务必保持最大限度的克制,避免首先开火引发不可控升级……
    你们的首要任务是確保法国友邦人员安全撤离……本土舰队已提高戒备,但增援需要时间……授权你部在遭遇直接攻击时可进行自卫还击,但判断是否构成『直接攻击』需极度谨慎……政治解决仍为首选……”
    “极度谨慎……政治解决……”
    萨默维尔苦涩地重复著这两个词,將电文揉成一团。
    伦敦的老爷们还在幻想用外交辞令和传统威慑来解决眼前的危机,但他们根本不明白,对面那些法国和德国的红色水兵和德国新派海军將领,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们用飞机和潜艇,还有那种不计后果的革命狂热,重新定义了这里的游戏规则。
    萨默维尔望向窗外,德国飞机依旧在不远处盘旋,法国和德国舰队的炮口在暮色中闪著幽光。
    远处波尔多港的方向,依稀可以看到一些小型船只正在匆忙移动,最后的撤离行动还尚未开始。
    但按照这个速度,预计把所有法国高官政要都撤出来根本不可能完成。
    “给各舰传令,”
    萨默维尔终於做出了决断,声音中充满了疲惫和无奈,
    “保持现有阵位,严密监视德机及水下目標。除非对方有明显投弹或鱼雷攻击动作,否则绝不准开火。
    同时……通知波尔多,我们无法保证撤离通道的绝对安全,建议他们……加快速度,並做好最坏打算。”
    萨默维尔知道,这道命令等於承认了皇家海军在此刻的被动。
    威慑的天平,已经因为那八架盘旋的“海鸥”和看不见的“狼群”,发生了决定性的倾斜。他这位以巨炮巨舰为荣的传统海军人,在今天这个黄昏,被迫上了一堂关於未来海战的苦涩预习课。
    而课堂的代价,很可能就是彻底埋葬波尔多城里那些旧世界代表们最后的逃生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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