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特別好,外面的沙子都是暖烘烘的。”
    “我出门的时候,看到了一只很大很大的蜥蜴,它的尾巴好长好长,跑得可快了!”
    “神骸大人,您在里面会不会很闷呀?”
    “要不要我给您唱首歌?”
    “我最近刚跟爹爹学了一首新的,是关於星星的。”
    女孩的每一句话,都能在乾尸心里盪起涟漪。
    她从未想过,原来活著的世界,是这样鲜活有趣。
    这一天,小云又是一个人来的。
    她的小脸因为一路小跑而红扑扑的,额头上还带著细密的汗珠。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两颗乾瘪的的沙枣。
    “神骸大人,您看,这是爹爹找了整整三天才找到的一小捧沙枣。”
    小云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淬了星光。
    “可甜可甜了!”
    “小云一颗都没捨得吃。”
    “我把沙枣分给了爹爹一颗,还有……已经不在的阿爷一颗,不在的娘亲一颗,还有好多好多已经不在了的叔伯们,一人一颗。”
    “这里还有两颗,是小云带给神骸大人的贡品。”
    贡品……
    乾尸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这样的东西……也配得到贡品吗?
    千百年来,她经常听到守墓人在夜晚对她的咒骂。
    那些声音曾经那么鲜活,充满了生命的气息,可现在,那些声音越来越少了。
    那些曾经咒骂她的人,也都因为她而一个接一个地死去了。
    她很难过。
    不是为自己被咒骂,而是为那些鲜活生命的消逝。
    可现在……小云给了她两颗沙枣。
    作为贡品。
    这是自她有意识以来,收到的第一份善意。
    “爹爹说,神骸大人是神明的骸骨。”
    “神明在世的时候,会庇护自己的信徒,让他们远离灾祸,平平安安。”
    小云一边忍著疼痛,一边轻声祈祷。
    “外面的怪物好凶,爹爹每次出去,身上都会添好多新伤。”
    “小云帮不上忙,只能来给您放血,让封印更牢固一些,这样外面的怪物就能少一点,爹爹他们……也许就能轻鬆一点。”
    “小云不求別的,只希望神骸大人能庇护我的爹爹和伯伯们,让他们每次出去,都能平平安安地回来。”
    鲜血滴答滴答地落在凹槽里,女孩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
    她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虚弱喘息著。
    放完血后,小云小小的身体晃了晃。
    她扶著棺材在原地歇了很久,才一步一步,无比吃力地挪出了神墓。
    墓室里再次恢復了死寂。
    过了许久,棺盖被一只乾枯的手缓缓推开。
    乾尸从棺材里坐了起来,她看向小云离开的方向,又缓缓转向棺盖上那两颗小小的沙枣。
    她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地拈起其中一颗。
    神明吗?
    她不知道这具身体的主人生前是何等风华绝代的存在。
    想必一定是一位温柔而强大的神明吧,拥有无数虔诚的信徒。
    就连死后,都有著一整个家族,世世代代为祂守墓。
    但她不是。
    她只是一个诞生於尸体中的怪物,一个窃取了神明躯壳的卑劣存在。
    她带来不了希望和庇护。
    西域所有的死亡,守墓一族千年的苦难,那些在黄沙中哀嚎消逝的生命,漫山遍野的丑陋黑斑……都是她造成的。
    她有什么资格,和那位真正的神明相提並论?
    乾尸拿起一颗沙枣,犹豫了很久,终於放进了嘴里。
    她没有味觉。
    但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还是让她尝到了一种滋味。
    一种很淡,很陌生,却让她意识微微颤动的滋味。
    ……是甜吗?
    原来,这就是甜啊。
    怎么这么迷人,让她心里微微发胀。
    乾尸慢慢咀嚼著,把沙枣咽了下去。
    然后,她爬回了棺材里。
    她开始尝试压制体內的黑斑。
    以前,黑斑的扩散和滋生,都会让她也感到痛苦。
    乾尸也尝试过主动压制,但力量不够,她失败了很多次。
    但现在,她想拼命去试试。
    小云希望封印更牢固,希望外面的怪物少一点,希望她的爹爹平安。
    哪怕自己只是一个冒牌货,哪怕自己根本没有回应祈愿的能力。
    哪怕……这只是自欺欺人。
    她也想再去试试。
    乾尸凝聚起全部的意识,开始对抗体內那股与生俱来的污秽力量。
    “呃……”
    痛苦瞬间席捲了她。
    黑斑像是有了自己的意志,疯狂地反抗著压制。
    它们在她的皮肤下蠕动,在她的骨骼间衝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
    比放血痛苦百倍,千倍。
    乾尸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但她没有停下。
    她想起小云苍白却努力微笑的脸,想起她放在棺盖上的两颗沙枣,想起她那双清澈眼睛里纯粹的期盼。
    千年来的第一份善意。
    第一份祈求。
    第一份將她视为可祈求对象的信任。
    哪怕她只是一个怪物,她也想……稍稍回应一下。
    哪怕只有一点点效果也好。
    时间在剧烈的痛苦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乾尸终於力竭,瘫倒在棺材里。
    她感觉体內的黑斑似乎……暂时安静了一些。
    她疲惫地蜷缩起来,意识沉入黑暗。
    似乎是乾尸的压制真的起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效果。
    几天后,拓跋峰迴来了。
    他带著一身风沙和血腥气,还有几道新的伤口。
    但他活著回来了。
    小云得知消息,开心地跑来神墓,隔著棺材对乾尸小声道。
    “神骸大人,爹爹回来了!谢谢您!”
    乾尸在棺材里,听著小云雀跃的声音,心里也泛起一丝微弱的陌生情绪。
    好像……有点高兴?
    但紧接著,她就听到了拓跋峰低沉沙哑的声音。
    他在墓室外,对另一位守墓人交代著后事。
    “阿山的尸体……埋在老地方吧。”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就他一个。他爹去年死在放血上,他娘……更早。”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是拓跋峰的声音。
    “知道了。”
    “我去看看小云。”
    脚步声响起,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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